上海,不哭(十八)
那天晚上,白宇回来得格外晚。叮当正坐在床沿借着微弱的灯光,替白宇缝补一粒从他衬衣上掉落下来的扭扣。
关门的声音很重。“嘭”地一声。叮当手一颤,钮扣便落到地上。她飞快的蹲下去,在地上一阵摸索,把钮扣攒在手里。
她很快的抬起头来——因为,太安静。
——太安静!
她竟然没有听到白宇对她说,我回来了——那是白宇的习惯。他喜欢在进门的时候大喊一声,我回来了——有时还会快乐地特别加上一个称谓:老婆!
叮当抬起头,握着钮扣的手突然又是一下震颤。清脆的“叮”的音节,钮扣又落到了地面,翻着跟头躲进了某个黑暗的角落。
白宇……叮当颤声道。
白宇低着头,慢慢地扶起叮当。
对不起,叮当!对不起……他喃喃道。
怎么会弄成这样?叮当伸出手去,微颤的手指滑过他沾染着血渍的唇角。
她不敢相信她的白宇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头发蓬乱。额角有红痕。眼角、鼻冀皆是淤青。唇角绽裂,满是血污。早上还是干净整齐的白衬衣,如今已经成了一块挂彩的破布。只是行将腐朽地搭拉在身上,风雨飘摇。
你……跟人打架啦?叮当问。轻抚过他受伤的脸颊。
一些细小的粉尘粘连在他脸上,摸在指尖,粗糙而坚硬,似是随时能割破皮肤。
白宇的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却是依旧低着头,无话。
你跟谁打架了?叮当说。
白宇忽地抬起了头,眼角竟然有泪光。
对不起,叮当!对不起!
为什么要打架?叮当轻声道。
他们冤枉我!白宇咬着牙。声音轻轻发颤。倔强的嘴角向下紧抿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我没有偷徐经理的钱!我没有!!
白宇又低下头来,肩膀一抽一抽地。
我是穷!我是没钱!我是小孩儿!我是没上过大学!——可我也是人!我也有骨气,我也有尊严——我不想被冤枉,被人瞧不起!!
叮当忽地无言。
屋内灯光昏暗。墙面上,白宇佝偻着背脊的影子轻轻晃动,仿佛烛火将熄灭前的青烟。暗夜的重量沉沉压在胸口。光明只是一些刚刚抽芽儿的种子,虚弱而单薄。
叮当无声地走过去。
她拥抱他。
紧紧地,紧紧地。
她听到自己的喉咙口发出“咕嘟”地一声,像是生生咽下了一颗仙人球。酸楚而刺痛。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是想要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痛楚并没有因为隐忍而结束——仙人球的芒刺依旧坚硬而锋利。
白宇在混战中拿起了酒瓶砸中了徐经理的头,他所付出的代价是失去工作,并且赔偿徐经理的所有损失5000元。否则他们便要起诉白宇故意伤人。
收到消息那天,叮当一个人出去晃了一圈。没有目的地。只是一直走。
漫长的走不完的路。漫长的无法停歇的旅途。
叮当笔直地撑开双臂,腋下掠过虎虎的风。衣袂翩翩然。像一对正在扇动地翅膀。她忽然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截断了双腿的鸟,只能不停的往前飞——只为了某一天坠落下去,万劫不复。
这就是离开——不停地走,永远停不下来。
她不自觉地想起了奶奶。这个温和而素净的女人。脸上永远带着隐忍的笑。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紧地髻。她说,我们要向上帝忏悔,因为我们都有罪。
叮当霍地一下背转身来,大风吹起她的头发在面前飞舞,仿佛蛇的纤细的腰肢——这个上帝面前的罪人。无法自控的妖魔的毒。粉色的毒液四处蔓廷……
她的身后是即将主宰一切的黑夜。阳光正在垂死挣扎,天空像一块燃着的绸缎。一半灰蓝,一半艳红。还有一些黑色的边角,是烧完了的森冷的灰烬。正籁落落地掉下来。
她忽然预感到了她体内那妖魔的毒——只是她无法知道,下一个被毒死的人,会不会是她自己。
叮当开始连续的加班。
加夜班。
一个星期后,她把完完整整的5000元人民币放到了白宇手中。
白宇望着她。嘴角动了动。但终究没有说话。
次日,白宇一早便出了门。
快去把钱还了,我等你回来。叮当对他说。
那天,叮当没有去上班。
她跑去附近的菜市转了一圈。回来做了白宇最爱吃的大汤鲫鱼和红烧肉。
鲫鱼汤是诱人的白色。牛奶般醇厚而漂亮的颜色——叮当撒了把葱花进去,碧绿的葱花一下便侵占了整个汤面。一漾、一漾的,像自在的水藻。
叮当望着它们出神。
恍恍惚惚的。水藻绿了又黄。黄了又蔫。直至最后成了烂烂的药渣的颜色。
再定眼一看,时钟的指针已经悄悄的走过了12点——浓黑的夜色,似是一盆墨汁泼下来,四周早已鸦雀无声。
叮当抬头看了看天。星光稀少。清冷的月色钻过窗栏洒在她额前,衬得她的脸愈加苍白……
突然,听到了“哐当”一声巨响。
叮当浑身一颤。疾速转头。却看见了白宇正歪歪斜斜地倚在一侧门柱上,晃动的大门像犯了癫痫般不可遏止。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白宇双目微熏。面上燃烧着一片野火,嘴角挂着一抹颤抖的嘲讽的微笑。
看什么?他冲叮当挑起一边的眉毛。
叮当忽然闭了下眼睛。双目有刺痛感。仿佛是那片灼灼的野火直窜进眼里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叮当露出浅浅的笑。
她静静地走上前去扶住白宇。我做了你最喜欢的菜,等你回来吃。
白宇甩开叮当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到饭桌前,他侧着头看了看桌上的饭菜。热了又热的鲫鱼汤显出一些浑浊,却仍有残存的温度。
他笑了笑。
猛然一阵“乒里乓啷”的巨响。桌上所有的锅碗瓢盆通通被掳到了地上!
白宇大笑起来。肆意而凌厉的笑声像一块碎玻璃片,四面割得人生疼。
叮当默默地走过去,捡起碎了的碗碟。内里一些冰凉的液体倒流上来,滴落在油污的白瓷碎片上——一滴小小的水印。她把它丢进垃圾筒。
白宇冲上前来,一把抓住叮当,将她两条瘦弱的胳膊紧紧握在双掌间摇晃。你说话呀!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对我说?!
叮当凝视着白宇,那赤红的双目里,每一滴,都是被泪水冲淡的血浆。
累了吗?叮当说。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没事了。
眼泪终于突出了白宇的眼框。他又是大笑。
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么没用!我是个这么没用的男人!又怎么会没事?!
叮当用力闭了闭眼睛,眼泪不觉便流了下来。白宇……她伸手去轻抚他的脸颊。
别碰我!白宇大叫。一把打掉了她的手,一下将她推倒在地。
白宇……叮当失神地望着他。
别叫我的名子!白宇一个箭步蹿上前来,拨脚便踢。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坚硬的皮鞋像巨大的冰雹砸落下来。白宇的脸上有绝望的狰狞气息。来自地狱的妖魔的眼睛,正在周围的暗影处窥视着他们。
叮当紧咬自己的嘴唇,始终一声不吭。
血珠在她的齿印下慢慢渗出来。血腥味化进她的嘴里,直冲进大脑。她又开始抽搐起来,像那只被烹进了油锅的虾米……
白宇突然打了个冷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蜷缩在地上的叮当。
疯狂的神经像被扯到极至的橡皮筋骤然断裂。他猛地发出一声低吼。仿佛野兽被撕裂前发出的,生生的吼叫。
他一下扑到在叮当面前,抱起叮当又亲又吻。热烈的灼烫的爱情,混合着泪水倾泻而出。
叮当,叮当,叮当……
他整个人在颤抖。那样激越。那样绝望。那样的痛彻心肺,心神俱伤。
对不起!对不起!他说。我不想伤害你……我只是……爱你……
叮当用力摇头,泪水纷纷碎落。
她抱紧他,用尽她所有的力气。
白宇用力擒住了她的嘴唇。沸腾的爱化作山火焚毁了他们。他们紧紧地纠缠在一起,直到全身的骨髂都发出碎裂的声响。
泪水,鲜血,痛苦,还有来自炼狱的烙印,身体之间的爱情——唇齿之间,灵魂与灵魂之间——他们纠缠着。
叮当忽然看见自己跪倒在了上帝的面前。
叮当终于开始了完全的夜间的工作——每晚七八点出门,凌晨一二点才回家。有时甚至更晚。
每次回来,她身上总会有一些钱。除了一部份分给白宇之外,她几乎把所有的剩余都存进一张卡里。
白宇有时也会问她一句,你存那些干嘛?
叮当笑笑说,希望。
是的。她没有告诉白宇,那是她全部的希望——那个夏日的午后碎裂在少年眼底的金色莲花——她要将它拼凑起来!
她想她会是这世上最好的拼图专家——因为她要为她的爱人拼凑破碎的梦想!
而白宇却是更加的沉默。
他开始终日酗酒,昏睡。不愿出去找工作。他很少换衣服,很少梳洗,也很少和叮当说话。
屋内隐隐发臭的空气又添上了一抹污秽。听到最多的竟是苍蝇满屋子乱飞的嗡嗡声。深夜走进家门的时候,那地方只似一个坟场。
白宇有时也会跟叮当说话。那是问她要钱或是喝多了的时候。
要钱的时候,他的话通常很简洁——只是把手掌一摊,往前一伸,然后只是吐出两个字:钱呢?
而喝多的时候便不一样了——他会说大段大段的话。污秽的,挣扎的,受伤的,沉伦的,呻吟的,撕裂的,含糊不清。
然后,他会把叮当推搡到地上或是床上。他欧打她。像个疯狂的暴徒那样殴打她。
打完了,停下来,又会突然痛哭流涕地跪到她面前。
他扯自己的衣服,扯自己的头发,捶打自己的头——他向她忏悔。
他吻她,拥抱她,抚摸她,跟她做爱——他用他所能尽的一切努力来爱她。那些在他体内翻涌着的可以烧毁一切的灼热爱情,仿佛来自地狱的岩浆。他们通通无力反抗,唯有随波逐流。
每当这种时候,叮当便会看见自己的死。她发现她只是在一点一点地走进死亡。于是,她每次都对自己说,来得及的!我们来得及!
是的。她想跟时间赛跑,因为她还有希望。她希望自己能在死去之前拼完那个梦想——她爱人的梦想。
那么,或许,他们便都不用死了。
是的。来得及!我们一定来得及!
只有那一次,叮当觉得自己要失败了——在闭上眼睛之前,她仿佛又看到了白宇,那清澈而坚定的目光——初来上海的两个孩子。紧紧手拉手,十指相扣。
相信我,叮当!白宇说。相信我!
叮当忽地微笑。我相信你,白宇!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