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不哭(十七)
最后一次挨继父的打也是在18岁。
一张验孕报告单明明白白摆在两个孩子的面前。两人都懵了。
乱了方寸的白宇慌慌张张跑回家问父母要钱,被母亲看出端倪。架不住母亲的再三逼问,白宇终于吞吞吐吐地道出了实情。
母亲一时天旋地转,抓住儿子一顿狠打,哭天抢地:造孽阿!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败家子啊!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学,你却这样出尽我们的丑,丢尽我们的人——你让我们以后还拿什么脸面出去见人哪!造孽啊!你好的不学,坏的学,学人家搞出这么见不得人的事啊!是哪家的狐狸精这么不要脸勾搭的你?快说!快说!说!!
一向宁静的小镇在一夜之间被投进一颗深水炸弹。重点中学的两个小小学生居然搞出了大大的人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奇耻大辱!!
继父铁青着脸走进家门的时候,叮当正蹲在天井里搓洗着一件白衬衣的领口。
她把白衬衣撑开来,高高地举过头顶,迎着阳光仔细地翻查。薄薄的棉布里透进碎碎的光。白色的画屏上留下了一片金色的影子。
金色的影子渐渐扩大,越来越深——浅金,深金,金棕,直至变为黑色——高大的黑色的影子。
叮当慢慢放下手臂。
白色的画屏退下去,露出来继父阴骘的脸。脸上的肌肉轻微颤动。红色的眼睛。是岩浆喷发前的焰火。
叮当看着他,不作声。
你还有脸躲在这里洗衣服?继父从牙齿缝里挤出来这一句话。
突然就扯过叮当手中的衣服,一下抄起盆里的搓依板猛地朝叮当头上去砸去!
叮当顿觉眼前一黑,一声闷哼便要向后倒去。
继父一把拽住她的衣领。直拖着她在地上走了十来步。又一个转身,一脚踢中她的腹部!
剧烈的痛楚从小腹升起,一下侵袭了全身。下体突然感觉有一股暖流涌出。潮热而粘腻。
叮当不自觉地弓起了身子,手捂着小腹,像只被烹进了油锅的虾米。
贱货!你个贱货!我让你丢人!我让你再丢我们的人!!
继父暴怒的拳脚仿佛一场巨大的泥石流。污泥、断木、碎石、杂草,一路咆哮,倾泻直下——一场灭顶之灾——毁灭的力量张开它黑色的羽翼,遮蔽了阳光……
叮当紧咬着牙关,神智却开始有些迷离。朦胧中,她仿佛听见了母亲的啼哭声——那是她的母亲。放弃她却又要回她,要回她却又不曾给予她
——一切都是自然。只是因为,她是她的母亲。
叮当闭上双眼。一些浓稠而腥粘的液体随着头部流淌下来,滑过嘴角。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个隐隐的诡异的弧度。
她又听到了奶奶温柔的声音。
奶奶说,嘘!囡囡,我们要向上帝祈祷,因为我们都有罪
是的,我有罪。叮当说。
那是她想象中罪人的模样——有罪的人,饮血为生。
只不过她没能想到的是——她第一口喝下的,竟会是自己的鲜血。
叮当醒过来的时候是一个漆黑的深夜。
四周皆是一片惨白的墙壁。万籁俱寂。病床前空无一人。点滴的瓶子里正在冒着气泡,一些不明用途的液体正通过输液管被传输到她体内。一滴,两滴,三滴……
叮当轻轻地扬了扬嘴角。忍住全身即将碎裂的痛楚从床上撑坐起来。随手扯掉输液的针头,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窗口忽然有一点异动。
叮当转过身。却发现一个黑影正趴在窗口。
黑影一手撑着窗台,一手抓住窗框——纵身一跳,便跳进了病房。
叮当正要惊呼,却发现来的人竟是白宇!
白宇衣衫凌乱,形容憔悴,宽阔的肩膀背对着月光轻轻颤抖。
叮当……
叮当不说话。只是望着他,静静地微笑。
泪水慢慢在白宇眼中凝结。晶莹的泪水。洁白的月色浮在上面。竟是沉重的光。
叮当!白宇垂下头去。眼泪扑嗦嗦落下,在脚边汇成了一片沉溺的湖。
别这样。叮当摇摇头说。我不喜欢你这样。
白宇突然冲到叮当面前,一下跪在了她的脚边。
他仰起头,眼中有心神俱碎的痛楚。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是一个罪人!
叮当微笑。慢慢地也跪下来,轻抚他柔软的短发。
她说,爱情不是罪孽。
第二天,小镇里的人们迎来了他们又一个史无前例的奇耻大辱——叮当和白宇逃跑了!这两个伤风败俗、离经叛道的坏小孩!他们竟然丢下他们的家,抛开他们的父母和亲人,就这样,逃走了!
叛逃的决定可以用一时冲动来造就,而现实的生活却不得不以柴米油盐的物质来填充。
两个孩子。身无长物。眼前的车水马龙仿佛一幅幅高速旋转的水帘。
他们被困在漩涡中央,周围是层层叠叠的海浪。
白宇握着叮当的手,十指紧紧相扣。相信我,叮当!他说,相信我!
叮当笑着点头。
她想她相信的不是白宇,而是白宇眼中那清澈而坚定的光。
两个人身边所有的积蓄加起来是一千五百二十四元零五毛。
他们用每月400元的租金租下了位于上海西区的一间棚户房。房东要求付三押一。他们好说歹说,说得差点没落下泪来,房东才勉强同意,改为付一押一。
好吧,房东说,看你们都是孩子,也挺不容易。
新居里面除了一个油漆剥落殆尽的五斗柜,一张断了条腿的桌子,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年代久远的条凳和一张破旧肮脏的席梦思之外,别无长物。
灶具上的油污垒得足有一寸厚。用的是煤气罐。唯一一条水管接在屋外,厕所里用的倒是抽水马桶,然而水箱却早已坏了。白色的内沿不知历经了多少年的沧桑,几欲发黑——没有灯。没有门。在夏日闷热的空气里静静散发着臭气。
作为最重要的栖身之所的席梦思,就这样被光秃秃地丢在一堆随意搭建起来的,形状略似床架的烂木头之上。躺上去,有些地方会突然下陷,
有些地方却又有硕果仅存的弹簧生硬地杵在那里。
然而他们依旧很高兴。
搬进新居那天,叮当特地在附近的一个地摊上花十块钱剪了一块素净的小花布铺在床上,便算作了美丽的床单。
一无所有的人,搬起家来也特别爽利。买了些牙膏、纸巾、香皂、换洗衣物之类的必需品丢进去,便算是迁入新居。
下午,白宇提议去熟悉环境。两人手拉手坐上公交车,漫无目的地周游上海。
车子经过交大门口,叮当发现白宇格外地往里面多看了两眼。那是他的梦想,或许曾经触手可及。然而现在却是成为了一个没做完便夭折的梦。
叮当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白宇转回头来,微笑。
午后的阳光像金色的莲花碎裂在他眼睛里。隐隐地,扎人的双眸。
都是无言。
入主新居的第一顿晚饭,是在附近的一家小面馆里吃的。一人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白宇居然还要了一瓶啤酒。
杯酒入喉,白宇略带醉意。脸颊两片红红的晕。是白色的苍穹里被烧红的云。
他兴奋地手舞足蹈。唧唧喳喳地说了很多话。未来,挣钱,养家,甚至还提到了结婚生孩子。
叮当忽地低下头。不知为什么,竟流下了眼泪。
她想起了下午白宇转眸时的那个眼神——那些碎裂的,金色莲花……
白宇。叮当抓紧白宇的手。我也会去赚钱!我们要一起努力!然后,再去上大学!
白宇突然不说话了。
他怔怔地看着叮当好一会儿。又低下头,默默地喝完了整瓶啤酒。
回到家里,白宇就吐了。
嘴里含混不清地碎碎念念。听到最多的,却仿佛是叮当的名字。
叮当……叮当……叮当……
叮当笑了。
探手整了整他凌乱的衣衫,起身给他拧了块毛巾送到床前想给他擦脸。
谁知她刚一坐上床沿,白宇却一下子直直的坐了起来!通红的眼睛里喷出鲜艳的火光,灼灼地直烧到她面上去!
叮当不知为何竟有些窘。微微垂下了头。白宇却猛地一下将她拦腰搂入怀中!滚烫的唇印上了她的唇,还带着轻微的湿湿的烧至沸点的颤抖!
叮当闭上眼睛,头脑一阵昏眩。仿佛云宵飞车般高速的旋转,压迫,翻江倒海。一颗心脏跳得就要迸出胸膛!两个人的呼吸都很沉重。热吻。
探索。暗流。还有肌肤上燃着的蓝色花火!分不清谁是谁的吻,谁是谁的皮肤,谁是谁的身体。
下沉,下沉,下沉……
叮当听到了自己衣物撕裂的声音。
她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仿佛来到了地狱之门的面前——是恐惧,还是临近死亡前的微妙兴奋,她无法掌控自己。
于是,她抱紧了眼前的身体。
是的。就这样!她对自己说。紧紧抓住边沿。他们的云宵飞车正以疯狂的速度翻转直冲!
然后,某一刻,它会突然断裂。以更为不可思议的速度脱离轨道,坠落地面。
是的。坠落,坠落,坠落。地狱之火直烧到身上来……
很幸运地,两人很快就各自找到了一份工作。叮当在一家服饰店当起了售货员,而白宇则成了一家饭店的传菜服务生。月薪都是600元,包吃包住。
然而他们是有家的。那个散发着阵阵臭气地阴暗而肮脏的家。
谢谢!我有家,我可以回自己的家!他们对各自的老板说。
——那是微不足道的渺小的坚持,可那是赖以生存的全部的希望。
从那天开始,两个孩子便开始了穿梭于这个城市间的真实生活。
每天近三个小时的来回车程。睁开眼便开始的无休止的忙碌。阴暗,贫困,节衣缩食。像挣扎在水沟里的蛆。
然而蛆也有蛆的快乐——是那间棚屋里隐隐透出来的暖黄色灯火和那一张熟悉的等待的脸孔。
叮当常常会靠在公交车生了锈的铁皮窗沿前。车厢“咣当,咣当”地震颤。仿佛随时便会散去,灰飞烟灭。
窗外的霓虹正是开得花团锦簇。连成线,连成片。大片大片的,漫无边际。无数张麻木的无声的面孔,疾速流过眼前。
倦意袭来。闭上眼睛。把脸贴得更紧密些——玻璃车窗愈加冰冷……
每当这个时候,叮当便会看见白宇的脸。那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他说相信我,叮当!相信我!
那就是我想像当中“家”的样子。叮当说。一间屋子,可遮蔽风雨。一盏灯光,可照亮归程——还有一个人——一闭上眼睛,就会发现他的所
有表情,通通都是刻在心头的,深深的烙痕。
是一想起来,便会痛的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