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不哭(十四)
夜,是最接近上帝的距离。
而海呢?海是上帝的一个衣角。
那柔软的上好的黑色织锦。月光掉落在上面,流淌出一片银色的梦田——上帝很慷慨,他把梦田种植到我脚下,风在吹,吹开了一片白色的花朵。我看见它们盛开在海面。手拉手连在一起,上帝把它们带到我的脚边,像蒲公英的种子。一簇簇。植入我的心田。
我泡在上帝的梦想里,像个赤裸的孩子。
“来!”晓峰伸出手来对我说,“跟我来!”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那是上帝指引我的方向。那是我喜欢的地方。那是我要的海!
细细软软的白沙挠着光溜溜的脚底。海浪在咿咿呀呀地对我说话。我试着把自己舒展开来。一节,一节的,慢慢舒展。像一株幼嫩的异域植物。
晓峰拉起我在海浪里奔跑。潮水哗啦啦的低鸣掠过耳际。一个巨大的白色浪花突然扑上来,我尖叫着跳了开去。湿辘辘的海风吹裂了我的声音。仿佛沙丘城堡,一下子,哗啦啦地散去。
晓峰忽地低下头来,轻轻地亲吻我的嘴唇。我开始颤抖。我看见他垂下眼帘的那瞬间,碎裂在他眼中的一颗星。明亮而湿润的——它在询问,询问爱情与力量!
我哭了。
眼泪无法自控地纷纷坠落——只是一些无力承受的晶莹的碎片。我蹲下去。抖得有如一张飓风中的枯叶。
晓峰也蹲下来,双手轻轻捧起我的脸:“相信我!我爱你!”
我望着他发亮的眼睛,却看不清他的脸。
我低下头去,发现了自己被海水打湿的肌肤。初生婴儿般幼白的,泛着隐隐的青瓷色,仿佛是随时可被光线穿透。虚弱而透明。
晓峰一下站起来,对着黝暗的海面大叫:“我爱你——炎炎!”
我浑身一颤,抬起迷蒙的双眼,正迎上晓峰亮得耀眼的目光。
他冲我眨了下眼睛,又回头向远方大叫:“我爱炎炎!我爱炎炎!我爱炎炎……”
然后,他向我伸出双手,看着我。
“来!”他说,“来!”
我仿佛是被那耀眼的光摄住了,伸出手去,任凭他将我拉到身边。
“听到了吗?”他在笑,“你听到了吗?”
我忽然开始摇头。摇头,摇头,再摇头。眼泪不断地碎裂,落到地面。满地亮晶晶的碎片,照耀着我的脸。
“你又不能说话了吗,我的人鱼公主?”他依旧是笑。
我摇头,“为什么……为什么……”
“怎么还是‘为什么’!你有很多问题吗,小公主?”他凝视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住摇头。酸楚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几乎忘记了呼吸,“为什么你要回来?为什么……你要回来?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再回来……”
“傻丫头!”他笑了起来,轻轻抹去我脸颊的泪水,“我当然要回来!因为我知道自己,在等着与你相爱……”
我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头扑进晓峰的怀中,像个沉冤得雪的孩子。
“晓峰……晓峰……”
“小傻瓜!”他的声音在我耳旁轻笑,“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大海吗?——现在好好地看看这里,看这片海——你会发现原来一个人的悲欢是原来竟是那么渺小!所有过往都不过是沧海一粟——只要放开它,让它去,一切便再不重要。”
银白色的月光温柔地笼罩在我们头顶。周围弥漫着诱人的香气。是属于牛奶般醇厚而清甜的芳香……
我看见我的心——那片荒芜的死地终于开出花朵来了。白白的,绒绒的。一大簇、一大簇地盛开在我心里。是蒲公英的种子,是上帝带给我的,梦的孩子。
海风正在吹,吹起了一片花雨——是的,只要放开它,让它去,原来一切都并不重要……
是的!
我们可以离开,飞去远方——在上帝赐给我们的甜梦里,听得见花开的声音。
七、嫁个上海人
当我再次出现在我的姐妹们面前的时候,may率先冲我吹响了赞叹的口哨。
“乖乖!”她故意用一双妙眸在我身上从头到脚一阵翻飞,“你看起来脱胎换骨了么!”
我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白色一字领毛衣,牛仔短裙,白色长靴,外加一件水蓝色外套——通通都是旧物。
我笑:“连皮都没有换成新的,还骨呢!”
“你少来‘捣浆糊’!”may笑着伸手一指直拷问到我面上来,“快点!老实交待你的最新情况!否则我和叮当都不放过你!”
“那是你的话,叮当可没这么说!”我故意瞥了眼叮当道,“人家叮当可没你那么八卦!”
叮当双手环抱在胸前,坐在沙发里打量我:“你最好别对我抱太大希望。”
我笑弯了腰:“好吧,好吧,我举双手投降!”
“快点!”may做了一个威吓的表情,“说漏了一个情节或者讲多一句废话,都要你好看!”
我苦笑着地摇了摇头,开始讲述一段上帝为我打造的传奇。精灵、咒语、塔罗牌、月光、深海、纯白花朵,还有那么多覆去还来。
最后,我说:这是宿命。两个约定的生命,接受指引,等待相爱。
叮当淡淡地笑:“你真的相信吗?”
我点头:“我相信!”
“等等,”may伸出手掌挡在我面前,“你是说四天三夜,孤男寡女,同眠共枕,而且还是去到三亚那么浪漫的地方,却居然还是还
是守身如玉地回来??”
“对啊!”我笑。
May立刻侧目对我又一阵扫描,“看来我错了——晓峰不是你的药,他并不能把你治好——你的阴影依然存在。”
“难道你小时候,老师没有教过你——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吗?”我冲may眨了眨眼睛。
May的眼珠子一下放光:“会损人咯?那就表示……”
顿了顿,又皱眉头:“那你们还搞成这样!”
“是谁规定了一对情侣待在一起就一定要发生点什么?”我笑,“晓峰和我都不是那么肤浅的人。我们都觉得有些事不必那么刻意追
求——该发生的终会发生,顺其自然比较好。更何况我们对目前的状况都还非常满意。能够同眠共枕的才是爱情,颠鸾倒凤不过只是
一时欢娱。”
“这是你这么认为,还是他的想法?”may挑眉。
“这是我们共同的感觉。我们在心理上彼此需要。但并不一定要在肉体上相互需索。”
“完了!”may直翻白眼,“这里有个女人疯了!”
“这的确有点不可思议,”叮当终于也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男人的爱欲和性欲通常是不可能分开的。占有也是他们表现爱情的一种
方式。”
“那可不一定!”我立刻反驳,“米兰•昆德拉也是男人吧?他就曾经在《从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说过,同女人做爱和同女人睡
觉是两种互不相干的感情——前者是情欲,而后者是爱情!——爱情不会使人产生**的欲望,却会引起同眠共寝的欲求!”
“你那是理论崇拜,走火入魔!”may大叫,“男人从来都是可以不要爱情,但是不能没有情欲。”
“你太极端了!”我说。
叮当又开始抽烟,轻轻地扬了扬嘴角:“我们都曾经有过这样美丽的梦想,炎炎——或者那真的是好事,我们也希望你能幸福。”
自从那次关于性爱问题的讨论会结束以后,叮当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她公司迁址的计划——未来依旧是不可捉摸的雾气,而远行的号角却已经回荡在耳边。
这段时间,她一直频繁地往返于义乌和上海之间,筹备的工作做得一丝不苟。
有时我会问她,你走了,阿辉怎么办?
她看了我一眼,不知道。
要分手了吗?
不知道。
你还回来吗?
不知道。
万一在义乌赚不到钱怎么办?
不知道。
那……
叮当不耐烦地抛掉了烟帝,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大声地说,够了吧!你哪儿来的那么多“怎么办?”
我于是便不作声了。
我想起了我们曾经对上帝讲过的话——如果不能给我幸福,那就让我离开。
是的。就是这样。因为没有幸福,所以就得离开。
或者我们只是从一个驿站转往下一个驿站。然而终点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是的。
就是这样。
一切,原不过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