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不哭(十一)
第二天,我见到了传说中的仔仔。
果然一表人材!高高瘦瘦的,皮肤黝黑。长过耳际的头发修剪精致,乱得极有层次,正是当下流行的“flower4”头型。会放电的大眼睛略往里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郁气质,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抿起来,像一个漂亮的菱角。我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是在电视上。
仔仔身着墨绿色外套,黑白细方格围巾,蓝色牛仔裤配一双酷酷的高筒黑皮靴。而May则穿着红色外套,黑色窄腿牛仔裤配咖啡色长靴。挽着他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走过来。
真是般配的一对!俊男美女。一对青萝卜。
May笑盈盈地对着我开口:“我来介绍,这是我老公Ellen,这是……”
当她把头转向仔仔的时候,一阵手机音乐声却像被点燃的爆竹一样突然炸了开来。
仔仔对着May很有腔调地伸出左手,做出一个“且慢”的手势,右手掏出手机接了起来。
“喂——你拉过(哪个)啊?”
我一下站立不稳!感谢上帝我最近反应迟钝,否则我恐怕已经厥倒在地!
我飞快地望向May,May用眼神冲着我嘿嘿笑了两声。
这个世界太荒谬了!!我想。
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阵我们不太听得懂的话,仔仔终于很给面子地收起了电话,冲着我扬了扬手:“嗨!”造型妥当。
“嗨。”我也不能有失仪态。
May说:“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炎炎。”
“我知道!”仔仔依旧腔调十足,可惜普通话不太标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我笑笑:“因为她实在是爱我爱得不行!”
May跳起来:“美得你啊!谁爱你爱得不行了?我从头到尾只爱我老公一个人!”说完这话,她立刻抱起她老公的脸来,满怀柔情蜜意地亲了一口。
我说:“戏过了。”
她白了我一眼。
Ellen的朋友Alex长了一张正方形的大脸。像小时候上美术课老师教我们画的机器人的头型——当然,他少了那两根电视天线一样可自由调节的触角。
我们找了一家陕西南路上的小饭店。地方不大但名气不小。那里的红烧肉浓油赤酱、甜味儿十足,是地道的上海口味。我和May时常光顾那里。每次去,每次都让老板啧啧称奇——如今这世界竟还有那么爱吃肉又不怕胖的美女!
Alex非常卖力地试图跟我说话。可是我不太搭理他。他的话题除了烫发染发,就是护理剪发,再不然就是哪个二奶出手阔绰,哪位富孀认准了他作形象设计。
我看了看他,忽然想起了在电视上看过某位美女律师义正辞严地说:“这是一个男色时代!男人们也有权张扬自己的美貌,并从中得到相应的合法、合理的报偿。比如男模、男明星……去美容院理发,我也愿意为一个相貌出众的男发型师付出更多的钱……”
上帝保佑他!我想。但愿那些二奶、富婆的眼疾不要那么快治好!
几杯下肚,Ellen猛地一拍桌子。“来!炎炎,咱们拚酒!”
我看看他:“随便喝喝就好了,拚什么拚!”
“不行!”他又拍了一下桌子,两颊被酒精催得红红的。鼻子也有些红,不过卖相依旧“挺刮”。“我老听我老婆说你酒量好,一般的男人都干不过你——来!今天咱俩一定要搞一下,分个胜负!”
我皱着眉头望向May。
May轻轻拍了他一下,“你得了吧!她酒量好着呢!就凭你那点花头想跟她搞,绝对搞不过的!
我想这两人不知道怎么学会说话的,动不动就“搞”来“搞”去的。
“其实没有,”我说,“May是跟你开玩笑,吓唬吓唬你的——我根本不会喝酒。”
“不可能!”Ellen再拍桌子,“我老婆不会骗我!是你不给面子,不想跟我喝!”
Alex 也涎着一张脸趁火打劫:“就是呀!不管怎么说咱们今天也是第一次认识,怎么也得喝几杯吧?否则太不给咱们兄弟面子了!”
我微笑:“这里就属你面子大了,哪儿还用得着别人给?”
“哈哈哈哈,这话怎么说?”Alex大笑了几声,兴致未减。
他根本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这里就数你的脸大得像个电视机盒子!
May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听懂了。
“好了,好了!”她适时地出面调停,“你们都别扛来扛去的!炎炎,你就陪他们喝几杯吧——点到为止。谁也不许多,行吗?”
我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闪烁的语言是请求而不是询问。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对她说:好吧,May!你居然为了这个男人来求我。
我拿起面前装得满满的啤酒杯,跟两个男人分别碰了碰杯。不说话。一饮而尽。
“好!”Ellen拍手称快,开心得像个小孩——这个小孩终于用他撒泼耍赖的方式赢过了疼爱他的May。也赢过了疼爱May的我。
酒过三巡。鼻子通红的Ellen 开始拉着他旁边的Alex 聊天。由不标准的普通话开始,以标准的家乡话结束。叽哩咕噜,咕噜叽哩。
突然,Ellen又拍了桌子——嘭地一声!我看到桌上挤在一起的空酒瓶一阵颤抖,叮呤当啷的。
我吓了一跳!
在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Ellen已经一下扑过出去,拿胳膊勒住了Alex的脖子。嘴里大叫:“××你娘!老子 ××××……”
“×!”Alex也不甘示弱,反手扯住他的衣领,“你娘×××……老子×××……”
我只听得懂这些字。(人对脏话有种特殊的敏感。每个人到一个地方去,除了最常用的招呼语,最先学会的一定是脏话。)但是这已经足够扯断我脆弱的神经。
我霍地一下站起来,看了看像拧过水的抹布一样扭作一团的两个人。
“炎炎……”May也飞快地跟着站了起来。
我望着她,面无表情。
“我要走了。”我说。
“不要嘛,再待一会儿——别理他们,瞎闹的!一会儿就没事了,说好了还要去唱歌呢……老公,老公!别闹了!快起来!炎炎都要走了……”May一面拉扯她的老公,一面对我作出挽留的眼神。
这一次,我不再让步。
我转身走出店门。May快步追了上来。“炎炎,你别走嘛!他们就是这样,神经病!你别理他们,就好了……”
我望着May光芒闪动的眼睛——她在着急——为了里面那个像块抹布的男人。我的心突然就被蜇痛了!
很想说点什么。于是,我就说:“May,大家这么多年的好朋友——如果今天不是因为你——这种人,走在路上想跟我搭话,我都会觉得丢自己的人!”
直到回到家里,我依然陷在一种莫名的复杂的情绪当中。生气、懊恼、沮丧、难过,像打翻的调色板糊成一块,郁结在胸口。
我想我并没有生May的气。或许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我发现我得了一种奇怪而严重的病症——势利病!
这是不对的。我知道。尽管我一向崇拜富有,但我并不歧视贫穷。然而今天我发现,贫穷原来是可怕的!由其当一个人贫穷到只剩下单薄的躯体的时候。
眼前又浮现出了May光彩鲜艳的脸。我忽然恼恨于这个世界的变化!它给自己的内部划分了不同的族群,然而却未能控制它们的随意流动。就像色块与色块的相撞,总有一些边角被晕染了。
可是,如果这就是结局,那么我们的坚持又是为了什么?我们的付出和代价又能如何报偿?——May!你拥有如此的美丽和聪颖,难道这一切现在对你来说,都已经无关紧要了么?
正在迷茫忙之时,却收到了May发来的短信:
我知道你很不开心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可是我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快乐过了。我喜欢我现在的样子。跟一个简单的男人,简单地生活——平凡、安宁、健康,没有太重、太痛的梦想。这就已经足够了。
心脏突然有被割裂的疼痛。我想起了不久以前,May还在渴望着高速行驶的列车和沿途不断变换的风景——截然不同的两个May。到底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对的?
我拿起手机摁下几个字:May,我不懂你——想了想,又摁下取消,把手机丢到一旁。
我不懂么?真的不懂么?
——或者一切的追究都是没有意义的。人生在世,拿什么证据来证明真假?有什么标准来衡量对错?
拥有美貌又如何?我们就能因此而拥有幸福么?我们就能以此为骄傲么?
我开始冒冷汗。五脏六腑都纠结到了一块儿。拧绞的疼痛竟逼得我透不过气来。
忘了吗?我真的忘了吗?
我大口地吸气——美貌究竟是带给了我们幸福,还是带给了我们不幸——难道我真的忘掉了吗?
心越来越痛。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要这么痛——仿佛是刻在命里的十字架——我被钉死在那里,任由鲜血和疼痛冲涮自己的罪过,无法动弹分毫……
冰凉的液体不知不觉漫过了眼眶。脸颊忽然一阵痒痒的,凉嗖嗖的,像无数的小蛇在那里蠕动。
我拿过手机,熟练地摁下了一串号码。
在两声悠长的振铃声过后,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爽朗而明亮的,却有着沙沙的质感。像是太阳下面泄落的金沙。
“喂———炎炎啊?”
我不自觉地抽了下鼻子:“晓峰……”
“怎么了?你在哭吗?有什么事不开心吗?”
我握紧电话摇了摇了头,却摇碎下来一地的泪珠。
“到底怎么了?”晓峰着急了,“出了什么事?你别哭啊!你告诉我,我才可以帮你啊!”
“晓峰……”我抽泣,“我……好想你……”
晓峰轻轻地笑了起来:“傻丫头!想就想嘛,哭什么!你想我,我可以来看你啊,A城离上海又不远!别忘了,我是要一直保护着你的晓峰哥哥!”
我发现自己颤抖得更厉害了。像一个失控的弹簧,那样的惶惶然,那样的空——中柱的空,四面的空,还有刮过骨骼的凌厉的风。
“为什么……”我哽咽。
“什么‘为什么’啊?”他笑。
“为什么……”
“你只会说‘为什么’吗?”他的笑声依旧明亮如满月。
“为什……么……”
“好了好了,傻丫头!”晓峰温和地说,“明天我就来看你,好吗?到时欢迎你问‘十万个为什么’!”
“晓峰……晓峰……”
“等着我啊!明天见!”
电话被挂断了。
我用力深吸一口气,然后摒住呼吸。再吸气,再摒息——一次又一次。
我克制着自己。直到全身的骨骼和关节都发出紧绷得快要碎裂的痛楚。
面前拂过夏日潮热的风。那个燥动的疼痛的夏日的夜晚。黯淡的月。丛生纠结的灌木。扎人的野草。惊惶的虫蛾。还有,暗影中摇曳的小女孩的脸——琐碎的光线割裂她的脸。
她说:“晓峰哥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男孩望着她。
“我要你答应我——如果你走出去,那就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