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不哭(七)
当意识逐渐回复到我脑中的时候,我看清了天使的模样——却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白白净净的一张脸,颇有几分俊秀的神气。眼睛狭长而明亮,的溜溜地转出几分闲散与不羁。眼眶乌黑,想是睫毛浓郁。眉毛直直地斜里插上去,像两柄玄铁利剑,登时给整张脸添了些许凌历之气,头发全搭拉在脑门儿上,湿淋淋地滴着水珠子。
我直直地望着他,并不说话。
他饶有兴味地打量了我一会儿,挑眉:“你是谁?”
我依旧不说话,只是继续用目光与他对峙。
“哎呀!这不是林家奶奶的外孙女么?”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惊呼。我这才惊觉原来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刚才像鬼一样隐了痕迹的人,现在又像鬼一样全都现了形——小城里的人,热闹是永远看不够的。因为可供观赏的热闹原就太少,太过平静的生活,平静得让人无聊。
“你是林奶奶家的外孙女?!”那大孩子瞠了眼睛想了想,“你叫……炎炎?”
我只是低头去看我的脚。雪白的脚上满是泥污。裤子全湿了,皱不拉叽的紧贴着大腿,又潮又痒。我突然哇地一声大叫起来,“我的拖鞋!我的拖鞋!”
周围有几个人挤上前来轻拍我的背和肩膀:“别着急!别着急!什么拖鞋啊?慢慢说,说清楚……”
“我的拖鞋!我的拖鞋!”我急得声音直打颤。“小姨的……小姨会打死我……”
“别急,别急!一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跳了出来,一拍胸脯,“小姑娘,你先回家。我下河帮你找去,拖鞋什么样?说!”
“红的……粉红的……蝴蝶结…”我结巴地说完,再转头之际,却已不见了那个大男孩的身影。
我疑心只是做了个梦。站起身来拍拍裤腿,独自光着脚,踩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一溜烟儿地跑回家里去了。
回到家里,给自己干干净净地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暗自庆幸外婆尚未回来。
残留的洗衣粉的清香和阳光的干燥味道熏得我一连打了两个哈欠。索性把头一歪,躺倒在床上,合衣沉沉睡去。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外婆在回来的途中早己刮到一阵子耳风。有人说林家外孙女掉到河里被捞上来以后,不哭不闹不笑,一句话也没有,想是吓痴了,慎人得很!
外婆又惊又恼又惧。匆匆赶回家中,一把拽起躺在床上的我一顿痛揍。听得我“哇”地一声大哭出来以后,心头的大石方才落了地——按照老法的讲究,但凡被吓痴的人必是有一口气哽上来,堵了胸口,蒙了心智。照这么杀猪似的嚎法,那郁结之气自是悉出殆尽了。
翌日,外婆便带着我到隔壁登门致谢。我这才知道原来救我的那个大男孩确有其人,正是隔壁赵奶奶家的野孙子晓峰。今年12,比我大两岁,竟还和我就读于同一所学校,是我的学长。
两位奶奶一见面。就是东拉西扯一大堆。从我的落水说到还不清的儿女债,子子孙孙,前因后果。风水,星相,命理,绯短流长。
外婆把手指伸得老长指着我说:“你是不知道呀,赵奶奶!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我就请人给她算了一卦,说她忌水呀。这辈子要生事,也就生在这水里头!偏这孩子天生别扭,一不留神就爱往这河边上蹿!我是一把年轻的人了,哪里管得这许多呀!”
“都一样啊,”赵奶奶只是摇头,“你瞧我们家晓峰,一门心思只顾着玩儿!天天地不见人影,功课又不好——才来了这些时候,光这学校,我就被老师请去过两回!唉——让我好好管教他,我又怎么管得住他,他父母不在,我一个老太婆。身体也不好,又有一天到头一大家子的事儿要忙活。总不能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吧?”话到这里。赵奶奶一时恨起,伸手戳了晓峰脑袋一下,又是一声长叹。
我半垂着头,用眼角余光扫了晓峰一眼,却见他照旧一脸的闲散与不羁。仿佛正在受指责的并不是他,漫不经心的样子。
忽然,他的目光盯在了我脸上。
我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去,却又忍不住从眼皮上方偷偷地瞟过去——晓峰的唇角原是向上的,现在更似有一抹捉摸不定的笑意。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斜斜地朝屋外挑了一眼。
我看了看攀谈正酣的外婆与赵奶奶,又看了看晓峰。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慢慢的向门外掩去,像飘在水里的一片树叶,一点、一点的去,悄无声息。
我身不由主的跟着这树叶,一同飘向河的另一头去……
身后隐隐传来了外婆无奈的叹息:“炎炎他爸妈不也一样么?一天到晚的在外头忙,一年也来不了两三回——唉!还不清的儿女债啊……”
出得院子的大门, 晓峰一把拉起我的手,说:“我们要快跑!”
我讷讷道:“去哪儿?”
“河边!”说着,他便拉着我,撒开脚丫子跑了起来。
我跟着他的脚步。起初还有些跌跌撞撞,最后干脆一下甩开了他的手,大步奔到他前面去。扭头看看他,他笑着朝我侧仰起了头,鼻孔就快要碰到天上去。
我忍不住要大笑,却终于还是咬住了嘴唇,轻轻地“哼”了一声,使了死力往前奔——这就算是与他较上了劲。
运动是可以使人快乐的。
两个孩子虽然竭力压下体内的复合胺,却仍然在沉重的呼吸里混进了几个笑泡泡。泡泡溜了出来,裂到空中去。“啪”地一声,便被风呼呼地吹散了。
一气奔到了河埠头,我突然一下立住了脚,揸开双腿站着,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气。几乎是同时,晓峰也做出了一个与我相同的动作,只是大口地喘着气。
我抬起眼来瞪他。他也瞪我。突然之间,两人就一同大笑起来。
这一笑,却竟是不可遏止,“哈哈”的声音霎时被风吹了个满街满巷。
笑够了。沿着河堤坐下来。四条腿通通挂在堤外,晃呀晃的,差点就要晃进河里面去。
“为什么你老爱往河边跑?”晓峰峰歪着头看我。
我想了想,吐出几个不太相关的字眼:“因为……龙王山。”
“什么龙王山?”晓峰睁大了眼睛。“你想去那儿吗?去干吗?”
“外婆说我可以向龙王许愿……我想……”我咬了下嘴唇,“离开。”
“去哪儿?”
“……不知道。反正……不是留在这里。”
晓峰忽地伸了个懒腰,双手撑住堤岸,微耸起了背膀,“我也要走。”
“去哪儿?”轮到我问了。
“不知道——哪儿都行!只要不是在这里——这里无聊透了!什么都没有!”他似是的确很厌烦,眉毛、鼻子、眼睛全都要皱到一块儿了。
“你爸爸妈妈呢?在哪儿?”
“不知道。”晓峰突然捡起一片小碎瓦照着河面飞出去,看它一连在河面跳了三下,晕开来三个水窝儿,方才道:“随他们在哪儿呢!反正不在我身边——他们只知道赚钱!”
我不说话了。只是去看水面上的阳光。淡淡的一层金,一层红,竟还有些微微的青。那是落日与水面交接的颜色。
我往远处看,一轮红彤彤的夕阳悬在水面。像一颗红色的痣。点了又长,长了又点,覆去还来——小城里的落日,永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想发疯。
“你呢?”晓峰问我,“你爸爸妈妈听说也都在外地工作?”
“嗯。”我点头。依旧望着湖面。
“你想他们吗?”
我望着湖面出神。
晓峰眼珠子漆黑地注视了我一会儿,也不说话了。自扭头去看落日,直看到那落日沉沉地跌进了水底。水面猩红得像一滩血。
我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面的浮尘。
“走吧,”我说,“该吃晚饭了。再不回去,外婆又得打我了。
至此以后,我有充分的理由不忌水了——连每回外婆冲我大吼大叫,我都不怕了。
我把头一昂,胆气粗壮地说:“有晓峰哥哥在呢!”
我的晓峰哥哥水性特别的好。他救过我一次,当然也能救我第二次。
晓峰喜欢拉着我到处去。逢人便介绍说“这是我妹妹”。
人家问:“是亲妹妹么?”
晓峰一瞪眼:“当然是!”
晓峰是个孤独的人。所以他喜欢跟我在一起。因为我也是同样孤独的人——孤独的人,最是闲不住。因为怕彻底静下来那一刻的恐慌——晓峰跟我在一起很好。东来西去,热热闹闹的。即便是坐下来,一句话也不说,彼此也都坦然。感觉安全。不必担心会被对方探究到什么——大家原也都不是那么热心的人。
是因为太孤独吧。所以在一起,却还保有自己的世界——孤独的人,最渴望的事是被人了解,最害怕的事也是被人了解。
然而就是有那么一天。
就是在那么一天里,我突然发现晓峰的世界竟原来与我的世界有了些许的粘连。而就是这一点点的粘连,掰开来的时候竟是血肉模糊,痛得我无法呼吸……
是那天的深夜,晓峰叨响了我家的窗户。
我一个翻身坐起来,忙不迭地学了声轻轻的猫叫。(这是我们的暗号,表示我已醒来。外婆家养了一窝的小猫老猫,半夜轻唤几声并不稀奇。)我探头探脑地往里间张望了半天。外婆平稳的呼吸声总是在这个时候变得悦耳动听。
我下了床,光着脚走过去打开了窗户。
明亮的月光洒在晓峰的头顶,仿佛乌黑的发间浮起了一片银油,亮晶晶的。而脸庞却是在暗处,看不分明。
“出来吧。”他压低了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沙哑。
我点了点头,并不说话,只是轻掩上窗户,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大门前。
大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微的抗议。我急忙转头!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里屋没有任何的异动,这才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
晓峰那天格外的沉默。穿了件圆领的白色棉布汗衫。一路低着头,眼睛望着鼻子走。背上那片白棉布成了一块大镜子,映出来白晃晃的一片流光,根根针尖似的刺人的眼睛。
我跟在他后面默默地走。只是凭着身体的牵引——我的方向,只是跟着他走。
绕来绕去,依然是来到了那条长长的小河边。照例在河堤上坐下,晓峰的眼睛遥遥地望出去。郁郁的光,沿着河水一路流淌。我忽然想起了龙王山。那河水的尽头。我从未到达过的地方。
“炎炎,”他突然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我抬头看着他的侧面。那样分明的轮廓,周围一圈碎碎的光。是星星的影子么?我不知道。心脏却是无故地痛了一下。像个苍白的蚕茧,忽地被人抽出一根丝来,拉着,拉着,拉着。蚕茧扑落落地跳跃着,翻滚着。长长的韧性的痛。
“你怎么不说话?”晓峰终于转过头来望着我,“你不想知道她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手掌忽然摁到了一个坚硬的石块。低头看了看,索性拿起来紧紧握在手里。锋利的棱角摩擦着我的皮肤。却无故地有了些单薄的笑意——呵……晓峰,难道你以为我的用心,竟会如此之少么?
“炎炎——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把石头握得更紧些。“不知道。”
“量你也不知道!你又懂得什么!”晓峰挤出一丝苦笑,忽地又低下头,“喜欢一个人好累啊,真辛苦啊!”
我不说话。河面幽暗地泛着青黑色的光。隐隐约约地听到几声蛐蛐叫。像吹哨子。“居居”的。
“炎炎,”晓峰忽然望着我说,“你千万不要喜欢别人!知道吗?千万不要喜欢别人!喜欢一个人太苦太累了,你会受不住的!知道吗?”
我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胸腔里的那个蚕茧扑腾得更是热烈。那越抽越多的丝,停不了。只是那样韧性地执拗地痛着。
“炎炎!”他忽然又说,“你帮帮我好吗?”
“怎么帮?”我睁大了眼睛。
“过两天是她生日,你帮我送份礼物给她,她就在你们隔壁班,你过去方便,也免了别人不少闲话。”
“为什么你自己不送?”
晓峰咬了一下嘴唇,“我怕……我送的……她不要。”
“她迟早会知道。”
“不会的。你就说是你送的。”
“她不可能相信。我跟她又不熟,”
“只要你一口咬定是你送的,即使她怀疑,也不好意思把礼物退给你。“
我冷笑:“这又有什么意义?在她心目当中,始终不会觉得是收了你的礼物,她根本不会承你的情!”
“我根本不需要她承我的情,我只是想送她一份生日礼物——感觉为她庆祝过这么一个生日,我就心满意足了……”
晓峰的眼睑慢慢垂了下来,转脸向着湖面。幽暗的水光映在他脸上,只是一些粼粼的阴影。睫毛却在微微的颤动,像风的微弱呼吸。
我忽然惊觉我们长大了。我的晓峰哥哥。在我眼前的这张侧脸的轮廓,已经分明是一个凌厉的少年。那些刚毅而清晰的线条,被痛苦折磨着的倔强的神气,已经不是那个曾经属于我的晓峰哥哥……
外婆说:“炎炎啊,你们都上了高中了,是大孩子了。以后不要老跟在你晓峰哥哥屁股后面跑。人家会说闲话的,知道么?——你们长大了,不一样了,知道么?”
外婆是对的。
我们长大了。我的晓峰哥哥,不一样了——太多太多的回忆呵,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把手中那个坚硬的石块用力向河中心掷去。“通”地一声,一圈圈黑黢黢的水花在湖面上泼散开来,像一些眼角的皱纹——深深的沟里嵌满了盈盈的泪。渐渐地,也模糊了……
“好,”我把两手拍得“噼哩啪啦”地响,似是能拍下来许许多多的泥迹子。“我帮你!”我对着湖面说。
夏日的夜晚总是这样的。氲黄的月光与摇曳的阴影相对。柳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腻混杂。还有那间或的婆娑和流水的潺潺。蛐蛐永无休止的鸣叫——像吹哨子。“居、居”的——外婆说,活着都是债啊,都累!都辛苦!——可是它们似乎从来都不累。
或者,它们也很累了,很辛苦,可是它们说的,我们终是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