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不哭(六)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始终睡不着。
我不住地开灯、关灯、翻身、起床上厕所,洗手、洗脸。那引起纷纷扰扰的回忆的片段像一把枷锁紧紧扼住了我的脖子。呼吸是困难的。平静心气是困难的。挣脱更是困难的。
最后,索性不睡了,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个小塑料纸包。打开来,扑啦啦掉出来的竟全是晓峰的信!——八年前他初赴澳洲求学时寄来的一封又一封的信!
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我心烦意乱地它们通通捋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去看屋外。
天将破晓。外头的空气格外清冷。藏青色的天边泛起了一抹淡淡的潮黄。月亮像将要掉落的眼泪,有着奇异的即将逝去前的耀眼光芒。万阑俱寂。偶有车轮碾过马路的声音。沙沙的。长长一溜儿地从耳膜里压过去——一条直线——渐渐地也隐去了痕迹。
我背得出来那些信里面的内容。教训、玩笑、倾诉,甚或想念——通篇都是出于哥哥对妹妹的情感——那不是我要的。我要的,他给不了我。因为他把它们都早早地给了另一个人,另一个把它们视为敝履的人。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你追我,我追她,她又追他。兜兜转转的,谁也停不下来
——痛么?不要紧!反正除了自己,谁也不会知道。
折磨青春么?不要紧!反正除了自己,谁也不会觉得你的青春值钱!
即便重逢又如何呢?我已经不是八年前的我。太多的痛苦和残缺,撕扯着,啃噬着,面目全非。而他呢?却可能依旧是从前的他。
我的晓峰哥哥,我的救命恩人。那个始终站在高处,抚摸我头顶的男人——完好无损。
三、门前的河
天渐渐亮起来了。临街的大门里隐隐透出来青石板路的微光。那漾在水里的微光,郁郁的青上面又镀了一层银。沿街渐渐有脚步走动的声音。啪嗒,啪嗒的,是胶鞋踩在漉湿的路面上的声音。偶尔踩到一个较大的水坑,便是重重的“啪”地一声。
我悄悄探出头去。屋外的空气格外的好。那些悬浮的尘屑都夹在雨滴里,落到了地面上。水洗过的天空一扫之前的阴霾,泛出了淡淡的青白,仿佛是沾染了路面的光。
整个沿街埠头,像是一个水晶瓶子澄明而通透。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叫,也似是不忍搅醒了这个清宁的梦,只是“吱吱”几声,便迅速掩了口。
街面上却没有人。那些零零落落的脚步声仿佛只是一场幻觉。正在恍惚之际,耳边却突然刮过“吱嘎”一声。我惊跳转头。恰迎上隔壁赵奶奶肥胖的身影。
赵奶奶又“吱嘎”一声带上大门,吃力地扭转身来。一滴冰凉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正中她的眼睛。赵奶奶陡地一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闭了下眼睛。
“啊,炎炎啊——”她一边用手掌揩眼睛,一边望着我说,“刚下完雨,你这是在这儿干吗哪?”
“我……”我咬着嘴唇嗫嚅着,偷眼瞄她脸上的表情。
赵奶奶是个善良的人。没等我想出适合的应对,她已经先替我找到了台阶。“哦——是在等你外婆回来吧?你外婆去帮银娣家拉棉被还没回来么?”
“嗯,是。”我用力点头。
“真是好孩子。”赵奶奶笑了起来,被脂肪撑得尚算挺刮的脸上,立时多了几条皱纹。“我们家晓峰要是能像你这么乖就好了——才来了没几天哪,就只知道出去玩!唉——”
赵奶奶想到心烦处,眉头不禁微微皱了起来。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他爸爸妈妈去香港学人家做生意,把这么大个孩子丢给了我,我又怎么管得了他!唉——”
赵奶奶又叹了口气,掣了我一眼,想是我也听不懂,便又道:“你是不知道啊!如今这孩子,可不好带啊!”
我装成颇通人情的样子点了点头:“嗯……”
这赵奶奶却也并不望得到我的赞同,只是摇着头,转身慢吞吞地自顾自地去了。
我立在那儿望着赵奶奶的背影渐行渐远了,方才转身往河埠头的方向走去。脚上穿着小姨新买的桃红色高根拖鞋,鞋面有个大大的桃红镶白色滚边的蝴蝶结,穿在脚上亭亭玉立的样子漂亮得像要飞起来。
我是个顶爱偷穿大人鞋子的孩子。那些漂亮的鞋子里藏了一个渴望长大和飞翔的梦想——人要有一双好鞋子,因为好的鞋子可以伴你走遍你要走的地方。
晓峰!就是外婆说的赵奶奶的孙子么?仿佛是比我大了2岁……他也是个野孩子么?一定是了!搬来到现在,我竟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可是,谁管那些!碍着我了么?我玩我自己的!
我一面想着,一面踢踢哒哒地朝河埠头走。拖鞋不跟脚。整整比我的脚肥了两圈。因此也影响了我的速度。我花了比平常多两倍的时间才来到了河边。
这是一条细细长长的河流。蜿蜒而曲折。河面是浅浅的青色。两岸一溜儿的人家。暗红色腐朽的木框门窗沿着小河一路地挤下去,直挤到天边了,看不见尽头。偶尔会有一两艘小船划过。有篷的,没篷的,破破烂烂的,尚有些新的。
这便是江南小城的一个铭牌,刻在骨子的那种。一提起江南,人家就会立刻说:“哦,江南啊——知道!知道!”脑子里闪现出来的便是这么一副图画。
外婆说,这条小河可以通到龙王山脚下。龙王山上住着一条神龙。有人看见它有一天“嗖”地一声驾云飞过,停落山头,随后金光一闪,从此不见。看见它的那个人自此成了瞎子,住在龙王山脚下,专门给人算命。而龙王山上有一座小庙。若有什么事,可以诚心去那里向神龙祈求,它会保佑你,完成你的心愿。
我从没到过龙王山。可是,我喜欢这条小河。它那样长,那样长,可以带着我们去到龙王的身边。我常常蹲下来,让细细流动的河水擦过我的脚,我的腿,我的手臂,我让它们向神龙带去紧捏在我手心里的愿望——我说,让我走,让我离开,让我去到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这是我的童年。我的心——没有同伴的,很大很大的心。
夏日的午后,原是闷热的,只因一场暴雨的冲刷,空气才变得格外高爽起来。岸边充盈着雨水蒸发的蓊郁之气,夹杂着绿叶的清香。四周很静。只有一个身形臃肿的老妇人在临近水面的石阶上大力地洗着拖把。
“哗啦,哗啦”。圆形的拖把头像一朵蓝色的菊花。时而盛开在水底,时而又缩成了花骨朵,上上下下。它的周围一圈一圈的波纹在歌唱。“哗啦,哗啦”。轻快的小调。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大拖鞋。鞋面上竟已沾上了几点黑色的泥水——太糟糕了!小姨准会骂死我!不及细想,我赶紧慌慌张张跑下石阶,把脚伸到水中去洗我的拖鞋。
“小妹妹,河边可不是你玩的地方!小心别跌下去!”老妇人瞪大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我在水中晃来晃去的脚,“你家大人呢?怎么让你一个来河边呀!”
我神气活现地冲着她摆了摆手,“没事的,奶奶!我是在这条河边长大的呢!”
“那也不能……哎呀!你的拖鞋!”老妇人一声惊呼。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猛地转身!只见那只漂亮的拖鞋在我脚下两寸深的地方打了个旋儿,悠悠乎乎地就往下沉,一片小小的水域里像被泼进了桃红色的染料,影影绰绰的全是红。
这一惊着实非同小可!
我一下蹦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伸手去捞那只宝贝拖鞋,嘴里还大叫:“我的拖鞋!……”
待欲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发现从我嘴里冒出来的只是些圆形的小气泡。一串串地粘连着。又似没有了形状,糊成了蒙蒙的一块。
我发现自己的脑袋突然变成了美杜莎的头颅。头发那样根根地直立着,发散开去,跳起了妖挠的舞蹈——偶见一丝在我眼前掠过,扭得毒蛇一般。
我刹时着了慌!张大嘴巴想要呼救,却是猛灌下了一口冰凉的带着泥土气的河水。喉咙由于惊慌而突然紧缩。想要咳嗽,刚一张嘴,又立时被河水逮着空,往我嘴里猛钻一气。
模糊之间,听到了老妇人声嘶力竭地尖叫。却似从隔了很远的高山上传过来的,被风吹乱的颤音:“快来人哪!救命啊!孩子掉进水里啦!快来人啦!救命啊!……”
救命!救命!有人在叫救命!救我的命!!我么?是我么?我要死了么?!
恐惧像坚利的冰锥刺入了我的心脏,绝望如同黑暗的潮涌——我想哭。可是,我看不到自己的眼泪——眼泪还没来得及突出眼眶就己经融入了冰凉的河水中。
没有了,没有了!再有没有了!爸爸、妈妈、外婆、小姨、赵奶奶,还有我那温热的泪水……通通没有了……
迷离间,忽觉身后有人托起了我的腰。一股上升的力量坚定地撑起了我的身体。我恍恍惚惚地转头,在流动的光影中看见了一张隐约的面孔。线条软软地在水里融化掉,全不分明,唯有那一双狭长的眼睛。亮亮的光,灼灼地射在我脸上,竖起食指朝上面指了指。
是天使么?还好,还好!我还小,还来不及做些什么坏事,所以我不用下地狱,我可以上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