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不哭(四)
僵持了五六十秒钟之后,他终于还是选择跳回楼道,回归人世。灯光下,瞥见他的面色一片青白。
“好!算你狠!”他把手指直戳到她鼻尖上去,“我们走着瞧!”
说罢,恨恨一甩手向楼下跑去。
我看了看may,又看了看微尘飞扬的楼道,一时目瞪口呆。
耳边依旧能听到楼道里隐约而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咚。仿佛是做了一场夏日的梦。烦躁而混乱。醒过来,却只剩下梦中的闷雷声缭绕于耳。
“你真牛!”我对may竖起了大拇指。
“少罗嗦!”may白了我一眼,“叮当等着呢!再不快点,真要被她骂死了!”
正说着,叮当的电话已追踪而至。“你们在哪儿呢?怎么还没到!我都快饿死了!”
“别提了!刚刚陪may跟人干了一架,天翻地覆的!”
“这女人又搞什么?”
我叹了口气,“到了再跟你详细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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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的Paulaner。位于汾阳路上的德式餐吧。以自酿的鲜啤和纯正的德式餐点闻名于沪上。
叮当属于我们三个里面的“大户”。
后有有妇之夫的男友老谈为依靠,前有一家与姐儿们儿和开的投资公司撑门面。比起帮家里打打零工,每月问父母伸手讨生活费的may,和终日惶惶、朝不保夕的自由职业者的我,她确是唯一一个有资格在那里大宴宾客的人。
一口气冲上二楼。看见叮当远远冲我们晃动手上那大块的Guess精钢腕表。
“八点差五分!”她叫道。眼中有拷问的神气。
“好吧,好吧!”我举起双手,“我只是从犯——罪魁祸首在这里,你问她!”我指了指may。
May白了我一眼,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到底怎么回事?”叮当看着may。
“能有什么事?”may不以为然,“你听炎炎瞎扯!”
“我瞎扯?差点都闹出人命来了,还瞎扯?”
叮当皱眉:“怎么搞这么大!是谁的命差点丢了?”
“你说呢?”我笑,“反正不会是may的。”
“我有什么错?”may不满地叫起来,“我不过是想要寻求爱情!”
“然后,把寻求来的爱情弃如敝履。”
“你今天是成心要跟我作对是不是?”may瞪我。
我两手一摊,耸了耸肩。
叮当漫不经心地给自己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刺鼻的“万宝路”的味道。很少有女人钦赖这咱过于冲鼻的烟味。叮当是一个。或许她觉得只有这种暴烈的烟味可以维持她激越的精神和行动力。
“你很烦躁。”她瞄may。
May瞪眼,“被个戆人缠了老半天,现在又被自己的朋友奚落,能不烦躁吗?”
“不,”叮当微笑,“这些都不重要,may。重要的是,你还没有搞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还不能解答自己。”
May低头揪下一块餐包塞进嘴里。“不是请吃饭吗?怎么还不叫吃的!我饿了!”
叮当笑笑,转脸望向我,“你呢,炎炎?你怎么样?”
“我?还是那样呗!孤魂野鬼一个,四处瞎晃荡!”
“有没有考虑来我公司帮我?”她突然说。
“你公司?”我一愣。
“就是那家投资公司。”
“哦——可是……我去了做什么呢?”
“骗钱。”她若无其事地吐出这两个字。淡淡的青白色烟雾从上扬的嘴角溢出来,给这两个字添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诡异外衣。
我生生咽了口口水,眨巴了一下眼睛,“谢了!不过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
我想劝她说政府每日公告要做遵纪守法的好市民,任何一种自由都是相对的。可是,我想她一定会回答我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于是我只能把这句话连同口水,一齐咽回肚子里。
“随便你吧!”叮当似是看穿了我的心事,笑容更深了一层,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还是说说你的事吧!”我说。
“我?”叮当顿了一顿,“什么事?”
“你跟老谈……有什么打算?看来,他是不会离婚的。”
叮当低头弹了下烟灰,“我知道。”
“那你还……”
“算了,”她笑笑,“不谈我的事——我自有打算。”
我望着叮当的脸,突然听到耳边细细碎碎的沙沙声。唏唏嗦嗦的。是春夜的蚕啃噬桑叶的声音。那些贪婪的孤僻生命。用力地吸收养分。只为了给自己筑起一道坚实屏障,与世隔绝。
不需要理由。不是每一条幼虫都能化蛹成蝶,破茧而出。
有句话叫“作茧自缚”。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被那厚厚的茧子,给缚死了。
二、封印解除
我是个不善于旅行的人。
善于旅行的人装备精良,行囊里永远只揣着必需物品,对旅途无益的玩意儿,通通丢个干净!而我只是打包。把所有的东西打成一个一个的包裹。爱、恨、情、愁、回忆、梦想、痛苦和绝望。通通背在身上,佝偻着,四处去流浪。
“I was standing , all alone against the world ontside , you searching , for a place to hide , lost and lonely , Now you’re given me the will to survive , When we’re hungry , Love will keep us alive .
Paulomer 的乐队忽然轻轻吟唱起了这首歌。我最喜欢的《love will keep us alive》。忽觉迎面扑来一阵夏日的风。那潮湿的带着青草气的风,是江南特有的呼吸。山谷、虫鸣、下弦月,还有在月影下摇曳的,相偎的两个孩子的背影……
“喂!”may突然大力拍了下桌子,如坠梦境的众人。
“你干什么?”我瞪大了眼睛。
“我问你们两个干什么!也不说话,也不喝酒,都发什么呆呀!真无聊!!”may撅嘴。
“要怎样才算不无聊?”叮当淡淡开口。
“找点什么来玩玩嘛!喝酒、跳舞、玩骰子……什么都行啊!总比干坐着好!”
我看看叮当。
叮当看看我们。神秘兮兮地笑。“来了。”她说。
“什么来了?”may不明所以。
“玩的乐趣。”叮当保持高贵而莫测的笑容,有意无意地将眼波绕到我们背后,转了一转。
答案由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揭晓:“三位美女,可以认识一下吗?”
我与may同时转头。见到了一个平淡的男人。
这男人理了个清爽的短发。穿格子衬衣和米色长裤。长相普通,但并不讨厌。属于街上一块钱十打那种,过目即忘。
May瞟了他一眼,低头兴味索然地抓了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好色之徒。男人没钱没关系,相貌平庸或者丑陋,就绝对不可原谅!
叮当优雅地吸了口烟,声音如同青黛色的烟雾柔和而冷淡。“对不起,我们没兴趣。”
男人显然没有准备碰到这么一个硬钉子,错愕了一下,抓了抓头发。“呵呵……这个……我没有恶意……只不过是想……”
“想什么都跟我们没关系。”叮当面无表情,“请别打扰我们。”
“哦……好吧……”男人尴尬地把手插回裤袋里。看得出他紧紧地捏了下里层的布料,“那么……Bye-bye!”
我望着男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怀不忍。
“你也太狠了。”我对叮当说。
“无所谓啦,”may伸了个懒腰,“这么傻不拉叽的家伙,无审美情趣!”
“而且还没钱。”叮当镇定自若。
“你怎么知道他没钱?”我很吃惊。
“要学会看人哪!小妹妹。”叮当笑,“人的口袋里到底瘪不瘪是绝对看得出来的。”
“怎么看?”
“第一,你看他的手表。Casio的,而且很旧,表带有些断痕。表明他只有这么一块手表,戴了很多年。第二,你看他的衬衣,明显很皱。估计就是洗衣机里随便洗了洗,也没烫就穿了——好的衬衣可是要干洗的。第三,他的皮带。那种光泽明显不是上好的牛皮的光泽,皮带头上的图案也不知道长得像谁,来历不明。第四,他的皮鞋居然是圆头帮带子的!这么老的款式,我爸爸都不会里穿!第五,在酒吧里跟美女搭讪,一般人说的第一句话都会是‘能不能请你喝一杯’,而他一开口就是“能不能认识一下”,表明他连三杯啤酒都不敢请。第六,……”
“天哪!”may惊叹,“现在拜你为师还来得及吗?”
叮当笑:“这种事要看天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自个儿慢慢琢磨吧!”
“琢磨是琢磨不出来了。”may摇头,“不过,下回我再挑男人,可以带上你做导师!”
“叮当的品位跟你不同。”我笑着打茬,“在她眼中,这世上只有两种男人。一种是有钱的,一种是没钱的。在你眼中,这世上也只有两种男人,但一种是你的男朋友,一种不是。”
May格格地笑了起来,作势就要打我,“女人是依靠爱而生存的,懂么?”
我哼哼了一声,讪讪地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大口。这话茬儿我接不了。我在may的理论下立时成了一个死人。
叮当突然掐熄了烟蒂站起来。“去跳舞吧!”她说。
“好啊!”我立刻附议。
“早该想点有意思的节目了!”may一下跳了起来。
酒吧里的舞蹈分为两种。一种是以自娱自乐为目的。随便扭扭,想怎么跳就怎么跳,再难看都与旁人无关。而另外一种是以吸引他人眼球为目的。未必要有个什么结果,但潜意识里一定都是往好看、张扬了跳。
对于女子,你在酒吧里所跳的舞蹈,将会直接影响到男人对你的评判和欲望——是先认识再开房的欲望,还是先开房再认识甚或拍拍屁股走人的欲望。据说男人看到舞池里腰肢如水蛇般灵活扭动的女人,就会很容易产生后一种欲望。
音乐很强劲。我提醒着自己——身为一个好女子,即便她真的缺少一个男人,但她需要的应是一个拉着她的手躺在她身旁睡觉的男人,而绝不是一个趴在她身上睡觉的男人。
“小姐?小姐?”嗅觉有偏差的人依旧存在。
“小姐!小姐!”那家伙开始拍我的肩膀。
还没有转身,我已经先横着一个眼风扫了过去。却是瞥见了那张被叮当打败的没钱男人的脸。男人尴尬地晃了晃手:“嗨!”
我飞速瞟了may和叮当一眼。她们正在专心致志地摇头晃脑,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我又把目光拉回到他的脸上。
“我朋友说他认识你!”他在我耳边大声地说。
我的嘴角不可自抑地浮上来一抹轻蔑的微笑。看来一个人的自尊程度果然与他荷包的肥瘦程度成正比——在这一点上,倒当真是男女平等。
我不说话,双手环抱在胸前,故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他一时有些窘。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不是……你不信么?我没骗你……真的……”
“hey!炎炎!”一个声音远远飘过来。
我猛地扭头四下张望!找不到熟悉的面孔。(事实上我这个动作也非常多余。我是个近四百度的大近视。曾经把一盆金鱼当成清水倒近厕所里。)
就在我怀疑这声音来历的时候,一只大手突然雨伞一样张开来,盖在我头上,用力抚乱了我的头发。
0.000001秒!我像个疯子一样不受控制地惊跳起来!
我迅速回头!鼻尖撞上了一具坚硬的胸膛。淡淡的古龙水的香气混杂着烟草味道一下钻进我的鼻孔。没有汗味。干净的浅黄色T恤上,还留有阳光干燥的味道。这是一个健康而自律的男人。
“怎么啦,你这丫头!几年不见,就不认得人了么?”他大声地说。低沉而微微沙哑的声音里藏了一张明媚的笑脸。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血液中的颤栗泛滥到外面来。
可是没有用!我发现我的嘴唇那样的凉。额角的青筋隐隐凸显,腾腾地跳动着,尖锐而刺痛。
回忆的包裹碎裂了,沉睡的封印解开了!尖埃扑嗦嗦地掉下来。一张熟悉的脸庞恍如穿越了千年的荒芜来到我面前。
“怎么,真的不认识我了么?”他笑嘻嘻地望着我。
我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浓浓地眉。挺直的鼻梁。单眼皮。狭长的眼睛里透出狭黠而愉快的光。厚薄适中的嘴唇抿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嘴角向上,像笑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个惹人眼球的亚麻色莫西干头。前面一簇还夸张地染成了金黄色。
“天!”我惊呼,“你怎么把自己的头弄成这个鬼样子!”
他大笑起来,又伸手过来蹂躏我的头发。“你这野丫头!小时候老在我屁股后面 ‘晓峰哥哥长,晓峰哥哥短’的,现在倒好!见了面连人也不叫一声,没规矩!”
我突然咬了嘴唇,低下头去,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晓峰亮亮的眼睛X光般把我从头到脚扫射了一遍,点了下头。
“嗯,不错!是个大姑娘了!”
我抬起头来,勉强笑道:“八年了,还不长大吗?”
哓峰歪着脑袋想了想,也不禁失笑:“是是是,算来倒真是有八年了!怎么样,这八年过得还好么?”
“还行吧!不再到处野了——你一走,我便成了个好孩子。”
“哈哈,这话说的!好象是我把你带坏了似的!”
“怎么不是!那回……”话到这里却突然哽住了喉咙。我兀自抿了抿嘴巴。感觉一个硬块棱角分明地割着食管壁一路滑下去。
“把我们当透明的了!”may挤了过来,一手搭在我肩头,一手拉着叮当。叮当的一双火眼金睛,显然已经在透视这个男人的身家。
我慌忙打断:“哦,对了,我来介绍——这是may和叮当,我的好朋友。这是晓峰……”一眼瞥见晓峰似笑非笑的眼睛,我咬了下嘴唇,轻声补上两个字,“哥哥……”
“总算你还有点良心!”晓峰一拍手,笑道。
“哥哥?”may吊起一只眼睛来看我。
我被她逼得慌,舌头竟有些打结:“是我在A城从小一起长大的隔壁邻居……好朋友……比我大两岁……”
叮当扑嗤一下笑了出来。“我们又不是查户口的!那么急着撇清,就撇得清了么?”
我顿时涨红了脸,待要分辨,却是一句话也想不出来——我庆幸我们是在这里遇见——灯光昏暗,便可遮盖我脸上灼灼的炭火。
晓峰不便多言,但也不想让几个女人以他为标的物展开一场研讨会,于是便打茬道:“有幸见到这么多位美女,值得庆贺啊!”
May一偏头,挑起一眉毛来端详他,却被叮当推了一把。
“行啦!人家可是炎炎的‘哥哥’,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她刻意加重哥哥的发音,催得我脸上的火烧得更旺了。偷偷瞄了眼晓峰,却只是看到她脸上呵呵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