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不哭(三)
赶到广告公司的时间是六点零五分。比约定的时间晚了5分钟。
迎接我的是一个烫了个爆炸式粟米头的女孩儿。胖胖的脸,单眼皮。不算丑,但实在不适合这个发型。
“不好意思!我找Anny,我是来试镜的。”我用力地大口喘气,并且伸手在胸前连捋带拍,以显示我的确是花足了十二分力气尽快赶来。
“噢,试镜啊,怎么这么晚!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儿颇不满,抬眼打量我。
她挺矮小,我一六三的身高已经不算高了,她却比我还要矮许多。
“我叫炎炎。”
“噢,炎炎啊,你先那边坐一下,填张表格吧。”
这表格也算是例行公事。无非是姓名、年龄、身高、体重、三围之类,用作演员资料。附上试镜时拍的照片,提供给导演和客户挑选,一日了然。
据说,即使当次试镜落选,演员资料也会存档,以备日后参考——其实鬼知道他们到底存不存档!
轻车熟路地填完,我冲里面叫:“谢谢,我填好啦!”
“噢,填好啦?”女孩从前面不远处的一扇门里探出了她的粟米头,“那就进来吧!”
我走了进去。
一个简单的四方小间,照例是些通常的试镜用具,灯光,三角架和一部DV机——既可录一段简单的像,又可以拍照片。
“有带泳衣吗?”粟米头蹲在一旁摆弄着插座,头也不抬。
“呃?要带泳衣吗?我不知道。”我的确没有准备。
“没带算了!那就把衣服裤子脱了,穿内衣拍吧!”
“这样……好么?”
“这有什么!穿比基尼泳衣不是也一样嘛——主要是看到你的身材——要是你实在觉得不好意思,我去找块布什么的,让你在短裤那里围一下。”
“呃……”
粟米头不由分说,站起身就往处外走。“我出去找,你先脱衣服。”
我无奈。心不甘情不愿地脱下了衣物。眼前突然出现了may对着天空翻白眼的样子。她一定会对我说一句:“唉——!你这么瞎折腾,能有什么出息?浪费青春和智慧!”
而我通常会回答她一句:“又有什么有出息的大事等着我做呢?”
……
“好了吗?”粟米头走进来,顺手递给我一块不知道派什么用场的有些变了色的白布。
“好了。”我没接过白布,“算了,就这么拍吧,不用麻烦了。”
我后面还有半句话,其实没说出来——我不想得皮疹!
这就是我的生活。
自由职业者的别称是随时失业者。作作各种促销活动和餐会活动的主持,拍拍平面或是TV版的广告,偶尔在某部电视剧里客串一个小角色,甚至充当一下临时写手,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登在乱七八糟的杂志上……反正,只要是赚钱的活儿,不作奸犯科,不违背心性,通通拿来!
不必每天朝九晚五,但随时要担心断米断粮。对于一个折断根茎的人而言,这样的生活如同匍匐在自己毛孔里的寄生虫。窥不清真相,但如影随形。
匆匆地赶完几张照片,又匆匆地摄了一段像,再匆匆地从那公司里跑出来。
暮霭沉沉。秋末的风扫过发烫的额头,撕扯着我莫名的烦躁。
那些灼人的烦躁,被撕成了条、碾成了末,混着尘埃,稀哩嗦罗地卷进风里去。
我忽然闭了下眼睛。用手指摁着揉了揉眼皮——什么东西被吹进了眼中。泪水一下子在背后凝结。
“开门!开门!”有人在外面大力拍打我的房门。
我懒懒地坐起来,揉了揉酸涨的眼睛。
“快开门!我晓得你在里边,快出来开门!”声音是尖锐而高亢的,仿佛软糯的琵琶小调中一个陡然的破音。
我叹了口气,粗略地整了整睡衣去开门。
门口毫无意外的是一张漂亮得让人心疼的脸。小而尖的轮廓。嘴唇红得像樱桃。漆黑的长发和眼珠。眉宇间有一股伶俐的活气,直逼到人面上来。
“有门铃不会按吗?”我手扶门把打量着这个如小兽般鲜活的女人。
“按门铃你会开吗?”MAY挑眉。
我笑笑。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一个安全感严重缺失到变态的女人。我的家、我的住址和电话永远对人讳莫如深。我像德库拉公爵一样躲在他的吸血鬼城堡里面,与世隔绝——任何人都别想敲开我家的门,甚至是物业管理处或者抄表员。
“让开!让开!我都快沉死了!”MAY用肩膀撞开我,双手提着一个大旅行带强行挤入门口。
“你是准备来这里开战,还是已经吃了败仗来这里避难?”我关上门。
MAY今天穿了一身迷彩连身超短裙。衣领帅气地立着,裙摆短小而精悍。一弯腰,将旅行袋重重置于地上。露出了大腿根部雪白而紧致的肌肤。
自信心若未迄及天门的人,断不敢做这样自曝其短的打扮——好在MAY的腿并不短,匀称而修长。
“你这是什么话!”MAY转身插腰瞪我,“我就不能来我最好的朋友这里住几天,安慰一下她寂寞的灵魂么?”
我笑:“我的灵魂原来并不寂寞,只是有你相比,反倒显得有些寂寞了。”
“嘿呀!你这女人!”MAY伸过手来拧我的脸,我笑着躲开了。
“好了!不跟你废话!”MAY一甩手,“——我要在你这里住几天。”
“是‘住’几天么?”我拿眼角瞄她。
“好吧好吧!”may高举双手,“是躲几天行了吧?”
她一屁股坐到床上。两条长腿交叉相叠,直直地伸展着,闲适地晃来晃去。
“总算被你盼到了——我中着了!碰上了一个戆男人!”
“是叶勇?”我总算仍记得她此任男友的名字。
“唉,别提了!”MAY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这小子疯了!居然要抛开一切来上海找我!”
“呵吆!又是一个痴情汉!”
MAY立时给我一个白眼:“屁话!送给你——你要不要?”
我笑:“如果他没有老婆孩子,我就要!人家好歹还是南京的一个副区长,前途无量啊!”
“这又是一句屁话!”MAY撇嘴,“他就这么丢了老婆孩子来上海找我,工作肯定是没了!到时候到底是他养我,还是我养他?更何况他今天能丢开老婆孩子,明天就能丢开你——这种男人的感情如此廉价,我会稀罕么?”
“那你还逗了人家这么久!”
MAY突然一下撑开双臂,直挺挺地倒在床上,眼睛瞪者天花板。
“逗人也犯法么?——生活这么无聊,不给自己找点刺激,我们怎么活下去?”
我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总要活下去,不管刺激太多还是太少。”
“怎么回事?”may一个翻身撑起脑袋,发亮的眼珠直问到我面上来,“你好像也不开心。”
我笑了笑,侧耳去听窗外的雨声。
是的,不知什么时候竟又下起雨来了。滴滴答答地声音,敲在雨棚上面嘭嘭作响。
我可以想像外面的样子。大雨一蓬一蓬地洒在人们头顶,白色的水汽蒸腾了天地。一个聒躁而混沌的世界。迷蒙空洞得令人害怕。
“你准备在这里躲多久?”我说。
“不知道。总得等他过了这会子劲儿再说——你不知道,他现在发了疯似地狂打我电话,吓得我连手机都不敢开!妈的!这戆人!真被他害惨了!”
我笑:“这叶勇真可怜——你会成为他心中永远的痛!”
“这不很好么?”may将双手反枕在脑后,“男人不会因为你对他的好而感激你一辈子,却会因为你对他的伤害而不舍你一辈子。”
“问题是这种不舍,对你来说没有意义。”
“但更大的问题是,我们都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
我从睡梦中突然惊醒过来,看了看墙头的挂钟。
“天!六点四十五了!——may!may!快醒醒!”我猛摇身边熟睡的may。
“嗯……”may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还睡!快起来,别睡了!——我们约了叮当晚上七点吃饭的,你忘了吗?”
“哦……现在几点?”
“六点四十五!”
“天哪!”may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这女人非杀了我们不可!”
“你还说!还不快点起床!”
“啊!”may一跃而起,冲到梳妆镜前开始补妆,嘴里却依旧罗嗦。“不过我看这事儿得怪你!明明好好地聊着天,怎么会睡着呢?就是你把气氛弄得很沉重似的!”
我照准她的屁股猛踢了一脚,“还说!还磨蹭!快点!再不出门真的会被叮当骂死!”
抢险般火速收拾完毕。我冲进卧室,一面回头冲may嚷:“我拿皮包,你先开门!”
“还用你说!你快点吧!……啊——!”
“又怎么啦!鬼叫什么!”
我皱着眉头从房里奔出,却也是一声惊呼:“叶勇!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叶勇面色铁青,整个人站得笔直。微微发福的身躯摒得坚硬,像块钝重的盾牌。凌乱的刘海下面,一副圆形的镜片泛着白惨惨的寒光。
“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他逼视may。
“叶勇,其实这事不关may的事……”
叶勇狠狠瞪了我一眼,又向前逼近几步。“我打了你那么多电话,为什么不接!”
may抬起脸与他对峙。“叶勇,当初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就很明白,我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
“可是我在努力!”叶勇猛地上前几步。预抓她肩膀,被may连忙错开。
“may……”他颤声道,“我有多爱你,你知道吗?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一切!名誉、地位、家庭、前途……我通通可以不要!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可我在乎!”may叫起来,“我不想成为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更加不想跟一个没有名誉、没有地位、没有前途,甚至没有家庭责任感的男人在一起!”
“may……”叶勇突遭痛击,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般盯住may,“可是,你当初认识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有家庭的人……”
“是!所以我根本不想和你的家庭扯上任何关系!——你到底明不明白?叶勇,我不想承担任何我承担不起的责任!”
“可我不会让你承担责任!——我来做!所有的事情,通通由我来承担!你只需要陪在我身边,接受我的付出和爱情!”
may冷笑:“凭什么我就一定要接受你的付出?叶勇,你难道不知道,你那些所谓的付出和爱情已经快要把我压垮了吗?”
“不可能!”叶勇大叫,“我那样爱你!我只会想要保护你!”
“所以这就是你的自私,叶勇。”may笑,“你说你爱我——可是你看,你居然连我所承受的压力都感觉不到!”
叶勇一下子被击垮了。
他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呻吟:“为什么会这样!may,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说以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么?难道说你根本就从来没有爱过我么?”
may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突然轻轻捅了我一下:“我们走,别理他!”
“可是,这……”
“走吧!”她不由分说拉起我,转身疾走。
“别开玩笑了!我们就这么走了,他一个人留在那儿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
“他还能干出什么!”
“说得倒轻巧,那又不是你家!”
“放心吧!他的目标是我,你家里那些破铜烂铁,他才没兴趣呢!”
“废话!在我心目当中,我家里那些破铜烂铁可比你值钱多了……”
“may——!”一声粗吼在楼道里犹如闷雷翻滚而至。
May猛跺脚,“叫你废话多!追来了吧?”
“may!”叶勇冲上前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别走!”
“放开!”may皱眉,用力挣扎,“你弄疼我了!”
“我不让你走!may,你一定要跟我说清楚——今天……一定要给我一个交代!”
“笑话!”may冷哼一声,“从来都没听说过男人问女人要交代的!好!你到底想要个什么交代——你说!”
“我要你跟我在一起!may,我要你继续这样跟我相爱下去!”
“不可能!”may冷冷道,“任何事情都有它的游戏规则——叶勇,是你先破坏了规则!”
“可我们不是玩游戏!”叶勇抓狂般扯自己的头发,抠自己的脸,“may,我们是相爱的——我爱你,你也爱我!……”
May飞速冲我递了个眼神,我拚命点头,两人手拉手悄悄向后退去。
“你是要我死在你面前才甘心吗!”
凄厉的吼声让我们不约而同打了个冷战。我惊惶转头!竟见叶勇立在楼道的窗台上,一手拉住窗沿,一手紧握成拳。夜风肆虐。黑色外套剌剌作响,像一只巨型的蝙蝠正欲高飞。
楼道灯昏暗而摇晃。黄色阴影如同潮水在面上起伏。看不清他的眼睛。两片镜面仿佛黑色洞穴。内里隐隐有寒光。
“may!……”我扯住may的袖管拚命摇晃。
May双手环于胸前,淡淡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忽然笑了:“我没想到你这样幼稚,叶勇!”
叶勇音色凄然:“你不是就想要我死吗?你这样逼我,让我走投无路……may!没有你我宁愿死!”
“没有我,你就要死么?”may笑,“好!那你就跳下去!现在马上跳下去!”
“你说什么?”
“may!”我直跺脚,“你就别再刺激他了!——叶勇,你冷静点,先下来!大家有话好好说吧!”
“炎炎,你别理他!”may满眼鄙夷,“他有种就让他跳!跳下去死了一了百了,免得在这里烦我!”
“你说什么!”叶勇把牙齿咬得一片吱嘎乱响。
“我说你给我跳下去!你要是个男人,今天就一定要跳下去给我看看!”
叶勇顿时僵在原处,身体如被人淋了滚油簌簌发抖。“你……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