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不哭(二)
“呀——!”
一声尖叫!一只玻璃杯突然擦过我的耳际,在前方不远处炸裂,发出异样的脆响。
我惊跳!一滴泪水晃落纱裙,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水印。
我飞快地站起来。
桌椅倒地的声音紧随而至。眼前开始有大片杯盘碗碟如候鸟般结伴飞掠而过。乒乒乓乓。人群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米粒顺着浓稠的汤汁四散奔流,夹杂着一些间或的混乱的尖叫。
我突然一下从噩梦中乍醒!随众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抱头鼠窜。
乒乒乓乓。
乒乒乓乓。
我以手护头,双目紧闭。头脑中尽是被压迫的爆裂般的痛楚,纷乱而惶然……
渐渐地,四周终于开始安静下来。只听到一些沉重的在喉管里翻滚的喘息。
我略略抬头。
竟发现我心中的天使披头散发,瞪圆了一双野兽般的眼睛。半个身子瘫在桌上。伸起了食指直往那肥老头的面上戳,嘴里还歇斯底里地大叫:“姓姜的!你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你没良心!你不是人!!……”
天使口沫横飞。白色衣裙沾染了飞溅的菜渍,已然成了一块调色板。而眼中却是一片鲜红。如同鲜血泼了出来,直染红了面颊——再也不是那白而娴静的颜色。
我突然打了个冷战,神经莫名其妙地抽痛起来。记忆中的某个片断又借尸还魂,再度活生生地来到面前。
“你疯够了没有?!”
姜老头爆出怒吼。丰肥的肉挂在脸上轻轻颤抖。那怀孕般的肚子,仿佛因塞进了恼恨的气而挺得更加肆无忌惮。
天使死死盯住他。一边的刘海被风一吹,遮住了大半只眼睛。似是怔仲,但眼中的光芒却有如利箭无法阻挡。
“你说我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这不是发疯吗?”姜老头鼓起两只眯眯眼。
“呀——!!”
天使突然着了魔。整个人向前扑出去,抄起一只凳子就往老头头上砸,嘴里厉声尖叫:“我打死你个老不死的!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人群又是一阵骚乱。适才幸免于难的杯盘桌椅还来不及偷笑,便又纷纷奔向了赴死的旅途。
老板娘撑起双臂死死护住头顶,亦步亦趋地凑过去叫道:“好啦!好啦!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
天使手提板凳狠狠地一眼横扫过去:“闭上你的嘴!关你屁事!”
老板娘立时噤若寒蝉。
姜老头却抖得像根热锅里的油条。他紧咬牙关,伸手直指天使。脸上青红黑白飞也似地不断交替。
“好!好!你疯!你疯!你最好疯死在这里,别再给我出去丢人现眼!!”
说罢,他扭头便走。一只凳子紧随他身后飞出,在离他脚跟不到两寸的地方重重落地。
“嘭”地一声!姜老头竟自头也不回!
“你滚!你滚!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老娘没了你照样活得开开心心!呜……呜……”
天使一边叫骂着,一边却变得虚弱。破碎的哭泣掩盖了张牙舞爪的猖狂。身体抖碎了,化成了一些飘浮的粉尘。
老板娘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待要伸手拍她肩膀,顿了顿,却又缩回来,只是轻轻地叫唤两声:“小姐?小姐?”见她不答,也没了主意。只得尴尬地站在那里,进退维谷。
看客们此时也终敢于聚拢过来,纷纷伸出指头指指点点。
这出闹剧显然已成了酒足饭饱之后的一剂消化良药。
不知道是人群饶有兴味的表情灼痛了我,还是天使瘫坐在地,像堆烂泥的样子触动了我。我发现自己竟身不由主地向她走了过去。
我在她面前她蹲下来,长久地凝视她。她把脸整个埋进臂弯里,哭得像个小孩。
我的眼底忽然闪现某些温柔的回忆。我想起了某个初遇叮当的夜晚,我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对她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
天使抬起头来望着我,带泪的眼睛没有表情。“回去哪里?”
“你住的地方——回去吧!你不该再待在这里。”
“回去?”天使微笑,“什么地方是我能够回去的?”
“不管怎么说,”我叹了口气道,“总得先站起来,离开这里——也许可以去其它地方,只要别像怪物似地被人观赏。”
天使终于有了些清醒的意识。她四下望了望,忽然又笑。淡淡的,嘲讽的。
“那么你呢?——为什么要带着一只怪物满街跑?”
我微笑。站起身来看着她的眼睛:“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不说话。默默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
我就是这样在众目睽睽的惊诧之下带走了我曾经倾心的天使。像个疯子带走一颗随时爆炸的手雷。我的可疑行径起码为身后的众人在虚惊一场之后,又多添了几日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们不打车,只是沿着空旷的马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三亚的夜晚,闷热而潮湿。海风独特的咸腥气味留在了我们的皮肤上。纹理间亮晶晶的,似是一些结晶的盐粒子。树木生得很高大,零零星星列在两旁。
前方的路,开阔而虚无。身后灯火阑珊。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仿佛堕入了一个梦境。谁也不跟谁说话。谁也不看谁一眼。
“为什么要帮我?——同情我?”天使突然在我身后开口。
我笑,并不回头:“你很值得同情吗?”
她紧赶几步追上我,“那你为什么帮我?”
“可我并不是帮你。我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天使立定看着我,忽而又大笑起来。“你很有意思!”她说。
“彼此彼此。”我打量她。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
“炎炎。你呢?”
“我叫简儿——你从哪儿来?还是……你的家在三亚?”
我笑:“我也希望我在这儿有个家——不过很可惜,我是从上海来的。”
简儿惊呼:“这么巧!我也是从上海来的!”
“是吗?”我看了简儿一眼,又笑。
简儿打量着我。
“你似乎对人很戒备。通常缺乏安全感的人,才会缺乏信任。”她突然说。
“难道你不是吗?”
“当然不是!”简儿说,“至少,我愿意相信你。”
我回头看了简儿一眼,突然伸手直指路边的一家便利小店,“还能喝吗?”
简儿把眼一瞪:“喝!干吗不喝?”
买了一打罐装啤酒。我们在路边的护栏上坐了下来。只是眨眼间,地上便多出了几只铁皮罐子,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夜已深沉。天空被大功率的路灯熏得微微发红。大块的灰色云朵翻滚着一路向前。星星疏疏朗朗,也似快要睡着了,瞌着眼皮,掩去了大半的光亮。
我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简儿问。
“其实……”我说。
“啊?什么?”简儿看着我。
“你很像我的朋友。”
简儿笑:“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
我也笑,低头把刘海捋到脑后去。
“那个老……姜——他是……”我艰难地在脑中搜索一个较为合理的名词,“……你老公?”
“就凭他?”简儿瞪大了眼睛,“哼!”
“那你……”
“我么?”
简儿叹了口气,仰头望着天空发呆,半晌全无动静。
我疑心她是快要睡着了,她却又冷不丁开了口:“起初跟着他不过是图他的钱。后来日子久了,人也懒了.
一、渴望幸福的人
上海的地铁是个好地方。通透,明亮,洁净。人气丰盈。
列车隆隆开过的时候,会带来一排暖黄色的灯光。扑面的风,掀起人的头发和衣角泼剌剌地向后张扬开去,有一种即将飞起来的幸福的错觉。摊开手掌,看着那穿过指间的浩浩荡荡的风。犹如享受一场逝去的丰盛年华。
我从挤得昏天黑地的地铁车厢里探出头来。像一团破败的柳絮浮在水面,随着翻腾的人浪一阵跌宕翻滚。
我昏了头。四下寻望。仿佛失落了所有方向。时间,地点,人物,那些浮动在眼前的过去经年。而我呢?我是谁?我要去哪儿?
“小妹妹,你在找什么?”一张黝黑皮色的脸蹭地一下窜到我面前。鸡窝头,嘴唇肥厚,胡渣像纵生的野草布了满脸。一副圆形黑框眼镜,在距离我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反射出一片阴鸷的白光。
“啊——!”我突然尖叫,跳起来一阵狂奔。
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疯子!疯子!他们一定认为他们看到了一个疯子!
而我呢?我看到了一群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