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不哭(一)
缘起:去南方
很显然海南没有天使。
曾经有朋友告诉过我,去南部那些早早迈入开放经济的沿海城市的时候,你必须清醒地保持两种观念—— 一、它的城市其实很破,并没有因为想象当中的及早迈入经济飞速发展而盛开得花枝招展。二、它们当地的女人其实容貌欠奉,并没有因为口袋里多了些零票而追赶着时代的步伐去整容——如果万一不幸,你碰到了一个天仙般的人物……
我说,停!为什么遇到一个天仙般的人物,反而会是不幸呢?
朋友神秘兮兮地笑,因为那里只有折了翅膀的山鸡,没有长了羽翼的天使。
可是那年的夏天,我依旧想到南方去旅行。
那些充塞着丰富色彩的热带城市,像一只只工笔描绘的瓷瓶。每一笔,都光鲜得似要泼出来,却只是用灼灼的火烧制在瓶身上,再也不能褪淡下来。
湛蓝的海。红艳的阳。纯白的悠然的云朵。还有那被海水泼溅到,染蓝了的清澈天空。
当然或许那片天空下真的没有天使——然而没有天使的城市却是适合我的。
因为我不是天使——基本上,也没有人是天使。
“小朋友,不哭不哭哦!咱们一起来‘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我下意识地转头寻找那甜美声音的源头。瞥见了一袭白色长裙的美丽女子。小而窄的脸庞。尖尖的下巴。明亮的半月形的眼睛,显出格外的秀气与娴静。湿漉漉的海风掀起她的裙摆。乌黑的长发轻轻飘荡。丝丝屡屡,擦过脸庞。
一个小男孩愁云惨雾地坐在地上。短短的裤衩下,裸露的膝盖正渗出血水,面上还有些许泥印——显然是摔倒在地所致的擦伤。
她半跪在他跟前。一面撮尖了嘴对着伤口轻轻吹气,一面拿着纸巾轻拭周遭的污渍。
“乖哦!要处理干净,处理干净就不痛了……小朋友要勇敢,知不知道?”
男孩抬起脸,望着她坚毅地点了点头:“嗯!”
她笑了。温柔而美好。从随身的包包里掏出一条新买的丝巾,随手拆掉了它的包装,将它轻轻束在男孩的膝盖。
“还痛吗?”
男孩摇摇头。
“现在就这样绑着它,不要随便拿下来,等回去找到了消毒药水才可以拿下来,知不知道?”
男孩又用力点头。没有人舍得随意丢掉这样一条白底刺绣的漂亮丝巾——尤其当这条漂亮丝巾,还是一位漂亮姐姐为他亲手缚上去的时候。
“真乖!”她轻抚男孩的头颅,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走吧,现在陪你去找妈妈!”
“哎呀!浩浩!你这死孩子!又到处乱跑!”一个女人气极败坏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探手一把抓过男孩,恨恨地拍了他屁股两下。
“叫你在超市门口别乱跑,又不听话!”
白衣女子上前拦阻,“大姐您别怪他!这孩子刚才都摔伤了,现在正委屈着呢!”
她笑。转头轻抚孩子,正迎上男孩眼中大大的泪珠。
“乖哦!不哭不哭……”她轻声道。
“啊?浩浩摔伤了吗?”女人急了,连忙一把拉过孩子仔细端详。
“没事没事,我刚才已经处理过了。您如果不放心的话,一会儿回去再给他用消毒药水清洗一下,那就万无一失了。”
“啊呀!真是谢谢你啊!”女人千恩万谢,“小姐,你人长得漂亮,心肠又好,真是……真是像……唉……”
我估计她是受了那两种“清醒观念”的影响,一时想不起来什么贴切的形容词,于是只好用“唉”声来结尾。
“像天使呢!”男孩突然冒出来一句。
她又笑起来,弯下腰去与男孩对视。“傻孩子!你知道天使长什么样子吗?”
“知道!”男孩伸手一指,“就是姐姐这个样子!”
微微的海风又一次穿过她的发间。白色的裙摆轻轻摇曳。她伸手捋了把头发,慢慢直起身。
“好了!快跟你妈妈回去吧——别忘了以后要小心哦!”
“嗯!”男孩点头。
“bye-bye!”
“bye-bye!”
转身之际,她的目光从我这个无聊看客的面上流过。温柔如水。
我不觉微红了脸颊。她却只是和善地笑了笑,微微颔首。
* * * * *
我一边走一边给朋友打电话。
“你这家伙!总是一知半解、妖言惑众!谁说海南没有天使来着……”
朋友愣愣地听我说完。
“那么……或许……她也是去那里旅游的吧——反正海南出不了天使!”
* * * * *
这是一个偌大的海鲜大排挡。极开阔的广场。钢架和厚厚的卡普隆板支起了顶棚。里面挤满了数十家食家。各式各样的桌椅和炉灶,一家紧挨着一家。密密地排了好几列,只留下几条狭窄的过道供人穿行。过道的末端就是一个海鲜市场。虽不贩卖极高档的海产,却也琳琅满目,足以让人大快朵颐一番。
广场里人声鼎沸。小贩的叫卖声。双方的议价声。食客的交谈声。掌勺的师傅晚铁锅里撒了些料。“嗤”地一声,火光直窜到锅子里来!师傅一手擎着铁锅,一手拿着铁勺大力翻炒,把铁勺在锅壁上碰得乒乒乓乓一阵响,香气四溢。姑娘、太太们站在自家的食铺面前吆喝着:“来吧,来吧,来来我们家吃吧,我们家味道好!”
我一路闲闲地晃过,眼前浮现出一些记忆的光影。仿佛是走在回忆里——穿过那长长的隧道。往前走,左手边第三家,看到老板娘和帮手的小姑娘冲着我微笑。
老板娘抓着我的手,对我身旁的人喋喋不休:“哎呀!我在这里做了那么多年了,看了那么多人来旅游,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姐!你们真是相配呀!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呀!下次再来玩,一定要让我看到你们——一起来!”
他眼睛亮亮地看了看我,像温润的海水从我面上流过。又冲老板娘点了点头:“啊,我会珍惜的!会珍惜的!”
我忽地低下头来,用力眨了眨眼。海水泛到眼睛里去,有些淡淡的酸涩。
“小姐,吃点什么?来我们这里吃吧!我们这里味道好!”
我在热情的招呼声里回过神来,看见了老板娘依旧灿烂的笑脸。
“啊……”我尴尬地扯动嘴角。
“你是第一次来我们三亚吧?小姐,你真漂亮!”
我一怔:“……是吗?谢谢……”
“是呀!”老板娘笑得沁人心脾,“我在这儿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姐!”
“……”
“要吃点什么?快里面请坐吧!“老板娘直往里让。
我不禁微笑。走进去,胡乱挑了张椅子坐下。
刚一坐下,面上却感应到一点明亮的聚焦的光。
我转头,正是迎上了天使含笑的脸,朝我微微颔首。
我忽然红了脸,对于缺乏预警的重逢有些准备不足。
“嗨!”天使朝我挥了挥手。
“你好!”我故作热情地向她打招呼,顺带睥了她身边丰肥的男人一眼。
这男人显然已经不年轻了。臃肿的身躯和笨重的啤酒肚透露出肉体在通向死亡的道路上疾速奔跑的痕迹。稀稀拉拉的头发掩在头顶。正中一块早已褪尽,正圆圆地反射着屋顶的灯光。一个硕大无朋的酒糟鼻杵在脸部正中,一双细眯的眼睛却透过浮肿的眼皮闪出犀利的光芒。
我微感不适。
一个五六十岁的糟老头身旁坐着的却是一位年轻姣好、美得不沾染一丝人间烟火的天使!这样的组合,严重打击了我对上帝的信仰。
“真巧!又在这里碰到了!”
“是啊,真巧!”我勉强应道。
她笑了笑。瞥了眼身边的男人,便也不再说话,低头自去吃他们的饭。
我努力专心于面前的食物,然而光影却又隐约浮动。
恍惚间,竟是来到了一条时间的河流面前。河水湍急。那些汹涌的白烂烂的水花里,两张明艳的笑脸浮浮沉沉。
May竖起手掌挡在我面前,五个手指头伸得笔直:“不要罗嗦!就这么定了!晚上叫上叮当一起去paulaner混混……我失恋啊,大姐!就不能照顾一下失恋的人吗?”
我笑,挑起一边的眉毛来打量她:“你这也算失恋吗?”
“怎么不算?”她叉腰瞪我。
而叮当却是无言的人。她喜欢静静地点上一根烟,抽上一口,轻轻的吐出一个烟圈。嘴角始终挂着一抹那样淡淡的懒散的嘲讽的微笑,像那缓缓弥散开来的烟雾。
渐渐地,连烟雾也散去了。只剩下一个仿佛从天外飘来的声音:“任何事情都需要代价,炎炎——这只是我们的代价……”
“嗯……”我模模糊糊地点头……